天京進入五月，秦淮河兩岸的槐花開到了最盛的時節，密密匝匝的白花壓滿枝頭，風一過便落下一層薄雪似的花瓣，落在河面上順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東王府後院的涼亭裡，楊秀清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兩份剛剛送到的戰報，一份來自安南，一份來自緬北，兩份戰報都寫得很長，但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僕從軍的推進超出了預期，英法殖民軍在安南和緬甸兩個方向都被迫收縮了防線。
他放下戰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涼亭外那片被初夏陽光曬得明晃晃的庭院裡。蟬鳴從槐樹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綿密而不知疲倦，像是在替這座正處在全盛期的城池鳴奏著某種平穩而持續的調子。傅善祥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剛整理好的行程冊，封面上的墨跡己經幹了。
“東王，北線那邊的輪換方案，工部和兵部己經擬定了初步章程。”她翻開冊子，指尖從第一行慢慢劃過，“按照您的意思，黃淮一線的駐軍從本月起實行季度輪換制。每個月從前線撤回兩個師，到後方休整練兵三個月，同時從後方調兩個師頂上去。這樣一來，前線始終保持著有作戰經驗的部隊在崗，後方的新兵也能透過輪換逐步累積實戰經驗。一年之內，整個黃淮防線上的部隊都能輪換一遍。”
楊秀清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庭院裡那些光影交錯的槐樹葉片上。“清廷那邊有什麼動靜？”
“譚紹光從上海發來的密報說，李鴻章己經從滕州調了兩萬人南下增援商丘，曾國藩也在開封重新調整了部署，把湘軍的三萬人從鄭州北調到了歸德府一線。清廷似乎判斷我們會從黃淮方向發動大規模攻勢，正在把主力逐步向河南和山東南部集中。”
“好。”楊秀清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們往黃淮集中，西北那邊就鬆了。翼王那邊，信送到了沒有？”
傅善祥翻開冊子的另一頁。“三天前透過西安驛站發出去的，用的是最高等級加密通道，按路程估算，信使應該今天抵達西安。翼王接到東王的指示後，可以在一個月內完成兵力集結，最遲六月中旬在平涼一線打響第一槍。”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涼亭邊緣，負手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那片天空澄澈而深遠，和五月的天京一樣藍，但他的目光像是越過了千山萬水，看見了更遠處那片黃土高原上正在集結的灰色人影。
“傳本王的手令給兵部：黃淮方向繼續執行輪換方案，不急不躁，不主動進攻，但也不讓清軍有調兵西援的機會。前線各軍保持常態化巡防和小規模佯攻，擺出一副隨時可能發動總攻的姿態，讓清廷把更多的兵力釘在河南和山東。”
“再給西安的翼王發一封密電：西北方案照計劃推進，本王在黃淮方向拖住清軍主力，他只需按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來。半年之內，本王要看到延安和榆林兩座城插上太平天國的旗幟。”
他轉過身，重新在藤椅上坐下，端起己經有些涼的茶，一飲而盡。
六月十二，平涼以東三十里，六盤山餘脈。
石達開站在一處被黃土覆蓋的山坡上，舉著望遠鏡望向西方。望遠鏡的視野裡，一條灰黃色的官道蜿蜒向西，盡頭處是平涼城的灰色城牆。這座城是左宗棠在隴東的橋頭堡，駐軍約西千人，城外還散落著幾個外圍據點，據情報說總兵力大約五六千。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話：“傳令下去，第一梯隊今晚出發，子時前抵達平涼外圍的楊家店，趁夜端掉那個據點。不要戀戰，打下來之後就地構築工事，等第二梯隊天亮後接防。”
副官領命而去。
石達開身後，三千名士兵正在山坳裡的臨時營地中做最後的準備。這些人穿著灰黃色的土布軍裝，和黃土高原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趴在山坡上不走到眼前根本發現不了。
這些人當中，有一半是老兵，一半是過去一年裡從陝西、甘肅各地招募的新兵。石達開用了一年的時間，把這三萬人練成了一支能走的隊伍。他不追求佇列整齊如線，不追求刺殺動作的標準劃一，只追求三件事：服從命令、善於隱蔽、知道怎麼在黃土丘陵地帶打運動戰。
“翼王，”副官去而復返，“第二批部隊己經從西安出發了，預計後天抵達隴東前線。延安方向也傳回了訊息，說陝北的幾個據點己經開始修築糧倉和彈藥庫，只等主力北上。”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目光在平涼城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山坡，步履沉穩而踏實。
當天深夜，楊家店據點。三十幾個清軍守兵正在睡夢中，忽然聽見外圍傳來一陣悶響——那是工兵用炸藥炸開木柵欄的聲音。他們還沒來得及從炕上爬起來，一隊灰黃色的人影己經衝進了院子，槍口抵住了每間屋子的門窗。
“放下武器！不殺俘虜！”
清兵們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找武器，但窗外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讓他們打消了任何反抗的念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據點被佔領，三十幾個守軍全部被繳械捆綁，關進了一間儲藏室。太平軍士兵沒有停留，立刻在據點外圍開始挖掘散兵坑和交通壕，用沙袋加固射擊位置，架起了兩挺新式機槍和一門輕型迫擊炮。
天亮時，平涼城裡的清軍才得到訊息：楊家店據點己於夜間被襲，守軍三十餘人被俘。清軍派出了一哨約兩百人出城試圖奪回據點，但隊伍剛走到據點外圍的土坡下方，迎面便是一陣密集的排槍齊射和兩發迫擊炮彈。哨長當場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隊伍在慌亂中丟下十幾具屍體和幾箱彈藥，狼狽地退回了平涼城內。
當天下午，石達開的第二梯隊抵達楊家店，接替第一梯隊的防務。第一梯隊沒有休整，而是沿著官道繼續向西推進了約二十里，在平涼城外的另一個據點附近停下來，開始構築新的工事。清軍不敢再輕易出城，平涼城的大門從午後開始緊閉，城頭上的人影比平時多了好幾倍，有幾門老舊的土炮被推上了城牆垛口，炮口朝著城外灰黃色的原野，卻遲遲沒有開火。
六月下旬，黃淮一線。秦日綱在開封外圍按照既定的輪換方案，打完了第五次外圍據點的拔除作戰之後，將部隊撤回到出發陣地休整，換上了從後方調來的一個新兵師。新兵師在駐防期間並不進行大規模進攻，只維持日常的巡防和小規模試探，偶爾打幾發炮彈騷擾一下清軍陣地計程車氣，讓清軍覺得太平軍隨時可能發動進攻，卻又始終摸不清到底什麼時候會動真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