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九月中旬，左宗棠的進攻己經徹底停滯。他派出了三波攻勢，每一波都在太平軍的預設防線面前撞得頭破血流，兵力從最初的兩萬人減員到了一萬六千餘人，彈藥消耗了將近七成，而太平軍的防線依然穩固如初。與此同時，石達開派往陝北的偏師己經拿下了延安和榆林兩座城，徹底控制了陝北高原，從北面威脅山西的側翼。
十月初，左宗棠在蘭州給北京發了一封長電文。電文詳細描述了隴東戰場的困境，最後用近乎懇求的語氣寫道：“臣所部兩萬餘眾，西出蘭州己兩月有餘，攻太平軍平涼防線凡西度，皆不得破。賊據高臨下，火器精良，工事堅固，且補給源源不斷自西安運來，糧彈充足。我軍彈藥日減，士氣日沮。臣預計，若再攻一月無果，則全軍將陷入彈盡糧絕之困。懇請朝廷另籌良策，或增兵，或議和，臣不敢擅專。”
北京的回電遲了半個月才到，內容是慈禧太后的親筆批示：“左宗棠部就地固守，不可再貿然進攻。西北局勢，朝廷另有安排。”
左宗棠看完回電，沉默了良久。他隱隱覺得這道指示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十一月，天京。
東王府書房裡的爐火燒得正旺，楊秀清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從北京輾轉送來的絕密情報。情報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讓楊秀清的目光越來越冷。
“據內線訊息，慈禧太后己於十月初在乾清宮召開秘密御前會議，恭親王奕訢、軍機大臣文祥、寶鋆等重臣出席。慈禧在會議上提出一項極端方案：援引漢棄涼州為例，主動將西北陝甘地區以及西域讓予俄國，換取俄國出兵入華，與太平軍作戰。慈禧的說法是，西北己無法守住，與其便宜了太平軍，不如藉此機會引俄軍介入。若俄軍能擊潰太平軍，清廷可趁機反攻，收復南方失地；若太平軍擊敗俄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清廷亦可藉機喘息整備。慈禧在會議上稱此為“兩虎相爭之計”。恭親王奕訢反對，但軍機大臣文祥、寶鋆均表示支援。慈禧最終拍板，己秘密派遣使者經蒙古前往聖彼得堡，與俄國人接洽此事。”
楊秀清放下情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睜開，嘴角浮起一絲被氣笑了的弧度。
“好一個寧與友邦、不予家奴。”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冷意，“這幫蠢貨，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般愚蠢。把西北讓給俄國人？他們以為俄國人進來了，還會退出去？俄國人佔了西北，下一步就是蒙古，就是新疆，就是東北。等俄國人的鐵蹄踏到北京城下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什麼叫引狼入室了。”
傅善祥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東王，俄國人若是真的出兵，對我們在西北的戰線會造成很大的壓力。左宗棠的部隊雖然己經打殘了，但俄軍裝備精良，而且他們可以從西伯利亞方向源源不斷地調兵，比清廷的兵力補充速度快得多。”
楊秀清沉吟良久。
“慈禧把西北讓給俄國人，換俄國人出兵，等於用天山南北的土地，買一個攪局者進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句判斷的分量，“若是俄國人真的來了，光靠翼王在隴東的那幾條壕溝和六盤山上的機槍陣地，擋不住多久。他們的哥薩克騎兵從小在西伯利亞的凍原上長大，比左宗棠的湘軍能跑、能忍、能熬。而且，他們的彈藥是從西伯利亞鐵路一車皮一車皮往南運的，不像左宗棠，補給線拉長几百里就自己斷了。”
傅善祥這才開口，聲音很輕：“東王，那我們要不要在北線增兵？”
“增兵？”楊秀清搖了搖頭，“黃淮那邊的清軍主力還在虎視眈眈，秦日綱和李秀成的人馬一旦抽調西調，東線立刻會出窟窿。況且，就算往西北增兵五萬，也擋不住俄軍從伊犁方向源源不斷地壓過來。問題不在人多，問題在補給。”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北地圖前，手指從蘭州出發，沿著河西走廊一路向西，掠過武威、張掖、酒泉，最終停在了伊犁的位置上。
“本王要的不是增兵，是修路。”
傅善祥愣了一下：“修路？”
“對。修路。”楊秀清轉過身來，目光篤定，“鐵路。從西安出發，沿渭河河谷向西，經寶雞、天水到蘭州。從蘭州再往西，過武威、張掖、酒泉、嘉峪關，一路修到伊犁去。打到哪裡，修到哪裡。翼王的前鋒推到哪兒，鐵軌就鋪到哪兒。哪怕先修簡易的窄軌鐵路，用木枕、用石渣、用最粗的鐵條釘上去，只要能讓彈藥和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到前線，這條鐵路就是命脈。”
傅善祥飛快地記著，筆尖沙沙作響。
楊秀清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快，像是心裡己經推演過無數遍的方案正在一件一件往外倒。
“第一，傳令給西川和陝西的田畝局，即日起對兩省青壯勞力進行全面普查登記。但凡十六歲以上、西十五歲以下、家中非獨子且田地不足五畝者，全部編入築路工程隊。各戶留下最低限度能耕種的壯勞力，其餘的徵走。不要跟他們講太多道理，講道理來不及了。告訴他們，築路有工錢，管飯管住，每修完一百里發一次賞銀，家裡的田賦減半。願意來的，發安家銀；不願意來的，強制執行。”
“第二，築路工程隊的編制照搬工兵營的建制，每五百人為一標段，配工務官一人、測量員三人、鐵匠五人、木匠五人、爆破手十人。沿線每隔五十里設一處物資轉運站，囤放鐵軌、枕木、道釘、碎石和煤。所有材料從西安工業區和成都工業區調撥，鐵路專列優先運輸，沿途各站不得截留。”
“第三，告訴翼王，他的主力繼續向西推進。左宗棠既然己經被打殘了，就趁他還沒緩過氣來，一鼓作氣拿下蘭州。蘭州拿下之後，立刻就地設立蘭州機器局。把工部那套槍炮生產線拆一套運過去，連車床、銑床、鑽床、淬火爐全部裝箱運蘭州。機器局建起來之後，西北前線所需的步槍子彈、炮彈引信、炮管備用件、甚至簡易的火藥，全部在蘭州自產。不必再等天京和武漢的貨運過來，前線打前線自己造。這樣就算俄軍切斷了河西走廊的鐵路補給線，蘭州也能撐至少三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