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說完這幾條，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那份情報又看了一眼，放下。
“黃淮前線那邊，繼續保持現狀。秦日綱和李秀成的任務不變——打小規模作戰，消耗清軍的彈藥和士氣，但不要發動大規模會戰。他們的兵力和彈藥，不能往西北抽調，一兵一卒都不許動。華東方向是牽制清廷主力的磨盤，磨盤不能停。”
傅善祥抬起頭，筆尖頓了一下：“東王，西川和陝西征調的築路勞力，粗算下來恐怕不下三十萬人。這些人在前線修路，一旦打起仗來，就是活靶子。俄軍的哥薩克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砍成碎片。”
“所以要用最快的速度修。”楊秀清的回答沒有遲疑，“修路的速度必須快過俄軍推進的速度。翼王在蘭州以西至少還有西五個月的緩衝時間，俄軍就算跟清廷談妥了，調兵、集結、從西伯利亞鐵路運兵到伊犁，最快也要半年到一年。這半年到一年裡，我們要把鐵路從西安修到蘭州，再從蘭州修到嘉峪關。等俄軍真正從伊犁方向壓過來的時候，我們的鐵軌至少己經鋪到了玉門。到那時候，就算俄軍能一路推進，他們每走一步，都要面對我們的鐵路送來的彈藥和補給。”
傅善祥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記錄。
楊秀清走回書案前，拿起毛筆，蘸飽了墨，在一張新鋪開的宣紙上寫下了幾道簡短的軍令。筆鋒沉穩，字跡端正有力，墨跡未乾便被遞給了傅善祥。
“第五道命令，發給韋昌輝。”他擱下筆，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讓他加緊從棒子國向遼東方向移民。不要等開春，冬天也可以走，走鴨綠江冰面過去，只要人能過去就行。每批移民至少五百人，由北殿軍護送到指定地點，落地即建屯、墾荒、修路、儲存糧草。告訴韋昌輝，這件事比在棒子國徵地收稅重要得多。”
“另外，給他一個明確的時限：明年秋天之前，從棒子國向遼東遷入的人口累計不得少於五萬人。每批移民的運輸費用由天京撥付，但定居後的耕牛、農具、種子全部由北王府就地籌措。他韋昌輝既然要當棒子國的王，就得出這個血。”
傅善祥寫下最後一條，抬起頭來：“東王，明年秋天之前遷五萬人進遼東，北王府的人力物力恐怕撐不住。棒子國的百姓自己還在餓肚子，讓他們拋家舍業去遼東——”
“那就給他們畫一張餅。”楊秀清打斷了她，目光平靜而冷峻，“告訴棒子國的人，遼東的地比棒子國寬兩倍、肥三倍，去了就分田、分房、分農具，三年不用交稅。有人不願意去，就先把願意去的人送過去，讓第一批人在遼東站穩腳跟，蓋好房子、開好地、打出井來。然後讓第一批人寫信、帶話、傳訊息回棒子國。等棒子國的人看見第一批人真的過上了好日子，後面的人就會自己跟著來，用不著韋昌輝拿鞭子趕。”
傅善祥記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沉默了片刻。
窗外傳來更鼓的聲音，己經是二更天了。秦淮河上的燈火比方才稀疏了一些，但工業區方向的煙囪依然在夜色中噴吐著淡淡的煤煙，被夜風扯成細長的灰線。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隱隱傳來，像是這座城池在睡夢中發出的一聲綿長的呼吸。
楊秀清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澀，但他似乎沒有察覺，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秦淮河的輪廓上。
“本王知道，這五道命令每一條都是重錘。修鐵路要徵三十萬人，蘭州機器局要拆一套完整的生產線過去，遼東要遷五萬棒子國人。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夠把整個太平天國的國力榨出大半年的餘量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但如果俄國人真的被清廷引進來了，這三件事不做，西北就要被俄國人佔去，等他們在西北站穩腳跟，咱們再想過去打回來，就要費更多的人力物力。”
傅善祥站在他身側，輕聲問了一句：“東王，如果俄國人來的速度比我們預計的快呢？如果半年之內他們就從伊犁壓下來了，我們的鐵路才修到張掖怎麼辦？”
楊秀清靠著椅背，合上了眼睛。燈火在他閉上的眼瞼上投下一層暖橙色的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鐵釘入木。
“那就打到張掖為止。鐵路修到哪，防線就設到哪。蘭州機器局一旦投產，前線就有了自持力。翼王手裡那三萬人在隴東山地打了半年的仗，早就打出經驗來了。就算俄軍真的提前壓過來，他們在河西走廊那條狹長的地形上也展不開太多兵力。只要我們的彈藥跟得上，俄軍就別想打過來，而是我們打回去。”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的河西走廊那條細長的綠色走廊上。
“兩年。兩年時間，足夠我們把鐵路修到嘉峪關。也足夠韋昌輝把五萬人填進遼東。等東北站穩了腳跟，等西北的鐵路通了蘭州，等蘭州機器局造出了第一批槍炮彈藥，到時候誰在棋盤上說了算，就不是慈禧那個女人能用一封密信決定的了。”
傅善祥輕聲說：“東王，這些命令今晚就發？”
“今晚就發。加急電報先發到西安和漢城，正式文書明天補發。”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秦淮河對岸那片沉在夜色中的天京城，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清廷想用俄國人這把刀來砍我們。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把刀砍過來的時候，砍到的是一塊鐵，還是一塊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