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涅瓦河面上己經浮著一層薄冰,河岸兩側的宮殿和教堂在灰白的天空下泛著鉛色的冷光。冬宮二樓的暖氣燒得滾燙,但壁爐裡的炭火依然加得極旺,彷彿那些從芬蘭灣吹進來的風總能找到縫隙滲過窗框和門縫,把一絲寒意送到每一個房間裡。
亞歷山大二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西伯利亞傳來的急報。急報的內容不長,但讓他的眉頭擰得很緊。希瓦汗國的戰事比預期要拖沓,考夫曼將軍的部隊在沙漠中推進緩慢,當地土著的抵抗雖然不算精銳,但利用地形和補給線的優勢,把俄軍的三個團拖在了阿姆河下游。按照目前的進度,想要徹底征服希瓦汗國,至少還需要半年到一年。
他揉了揉太陽穴,放下那份急報,拿起另一份剛從燕京經蒙古輾轉送來的密函。密函是用法語寫的,字跡工整,措辭考究,看得出是清廷總理衙門找專業翻譯精心擬就的。內容則是出乎意料的慷慨:清廷願意把西北陝甘地區以及整個西域讓給俄國,換取俄國出兵,與太平軍作戰。
亞歷山大二世將密函看了兩遍,然後遞給了坐在對面的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
“你怎麼看?”
戈爾恰科夫接過密函,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開口時語氣審慎而沉穩:“陛下,清廷開出的條件確實豐厚。陝甘和西域加起來,比我們這些年在中亞所有徵服的土地總和還要大。如果俄國能拿下這片區域,我們在亞洲的勢力範圍將延伸到整個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的北緣,黃俄羅斯計劃將向前推進一大步。”
他頓了頓,將密函放回桌面,目光落在亞歷山大的臉上。
“但問題在於,我們現在拿不出足夠的兵力去同時應付兩個方向。希瓦那邊考夫曼己經拖住了兩萬多人,高加索方向還要防備奧斯曼人的動向,遠東能調動的兵力極其有限。據我們駐燕京的領事彙報,太平天國目前在隴東和陝西方向的兵力大約三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以幾千人貿然深入西北,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亞歷山大二世站起身,走到壁爐前,背對著戈爾恰科夫,沉默了片刻。爐火在他的背上投下一層橙紅色的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剪影。
“幾千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正在掂量什麼,“如果清廷說,太平天國有十萬人、二十萬人,我們確實需要認真考慮。但清廷那邊的情報很清楚------太平天國在西北總共只有三萬人,而且分佈在從隴東到陝北的漫長戰線上,真正能拿出來在河西走廊與我軍正面交鋒的,不超過一萬五千人。我俄國的軍隊,哪怕只有五千,只要裝備精良、補給充足,對付這樣的對手綽綽有餘。”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戈爾恰科夫身上,語氣低沉而篤定。
“當然,我們不能現在就大舉出動。希瓦那邊的仗還沒有打完,西伯利亞鐵路的運力也有限。但我們可以先答應清廷的請求,讓他們在政治上與我們繫結,然後利用這半年到一年的時間,慢慢向西伯利亞和遠東方向集結兵力和物資。等到希瓦那邊塵埃落定,我們就能騰出手來,以伊犁為前進基地,用一到兩年的時間,將整個西北納入俄國的版圖。”
戈爾恰科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陛下,從外交角度看,答應清廷的請求確實有利。我們可以藉此機會以“盟友”身份進入西北,清廷無法拒絕我們的駐軍和物資運輸要求;一旦我們在西北站穩了腳跟,清廷就算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不過,”他補充道,語氣謹慎了幾分,“我們需要在回覆中明確一條:出兵的時間由我方決定,而不是由清廷決定。不能讓慈禧以為,我們答應了就會立刻派兵。我們要讓她明白,俄國願意幫她,但俄國幫人的節奏是由俄國自己說了算的。”
亞歷山大二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支筆,在密函的末尾寫了幾行批註。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端正而沉穩。
“給清廷回電。第一,俄國同意清廷的提議,願意在條件成熟時出兵西北,協助清廷恢復對陝甘的控制。第二,出兵的具體時間需根據俄軍在希瓦方向的戰事進展而定,預計在明年夏季之前無法大規模調動。第三,俄國要求清廷在協議簽署後立即將陝甘地區的行政權和駐軍權移交給俄方,以便俄方提前做好兵力部署和後勤補給的準備。”
他放下筆,將批註遞還給戈爾恰科夫:“告訴燕京的領事,措辭要客氣,但態度要堅定。我們是幫忙,不是求著他們。清廷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們越是端著架子,他們越是急著把東西往我們手裡塞。”
戈爾恰科夫接過批註,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燕京,乾清宮暖閣。
慈禧手裡捏著剛從俄國公使館送來的回函,目光在紙頁上停留了很久。回函寫得客氣而熱情,對清廷的“慷慨提議”表示了高度讚賞,同時承諾將在適當時候出兵西北。但回函中關於“適當時候”的表述,讓她心裡隱隱有些不踏實。
“恭親王,你看看吧。”慈禧將回函遞給站在下首的奕訢,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奕訢接過回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回函,抬起頭,斟酌著開口:“太后,俄國人的意思,是答應了,但什麼時候出兵由他們定。而且他們要求先將陝甘的行政權和駐軍權移交給俄方,這等於讓俄國的軍隊提前進入西北。如果他們進來之後就不走了......”
慈禧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哀家知道。但眼下還有別的辦法嗎?左宗棠的部隊己經在隴東被打殘了,太平軍在西北的攻勢越來越猛,再拖下去,不等俄國人出兵,西北就全是太平天國的了。”
奕訢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了:“太后,奴才以為,俄國人就算真的出兵,也未必能如我們所願地擊敗太平天國。他們的主力在希瓦,遠東能調動的兵力有限。而且,太平天國在西北的防線非常堅固,石達開又是善守之人,俄軍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只怕未必能佔到便宜。”
慈禧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窗外的燕京天色陰沉的,看不到一絲陽光。遠處宮牆外的街巷裡隱約傳來車馬聲和叫賣聲,和這間暖閣裡的寂靜形成了某種格格不入的對照。
“哀家知道。但哀家要的不是俄國人一定打贏。哀家要的是有人來攪局。俄國人來了,太平天國就得分出兵力應對西北方向,淮河一線的壓力就會減輕。就算俄國人打不贏,至少能拖住太平天國一兩年。一兩年時間,足夠曾國藩和李鴻章在黃淮方向重整軍備,足夠我們多買幾批英法的軍火,足夠我們在首隸新建幾座兵工廠,把我們的八旗精銳訓練出來。這盤棋,拖著就有希望。”
她睜開眼睛,目光沉定下來,聲音也恢復了慣有的冷峻:“給俄國公使館回話,就說哀家同意他們的條件。陝甘的行政權和駐軍權,可以移交俄方。但有一條底線------俄軍進入陝甘後,不得再向東越過潼關,不得染指山西和首隸。這是哀家的底線。”
奕訢低下頭,沒有再說話,只是躬身領旨,退出了暖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