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城樓,回到自己的指揮所裡,關上門,一個人坐了很久。幾個小時後,他重新走上城樓時,手裡多了一面白旗。
“把旗掛上去。”他對身邊的親兵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鐵板,“然後派人出城,去跟太平軍的將領說,山海關守軍願意歸順太平天國,但有一個條件——不殺俘虜,不禁士兵回鄉。他們想回家的,讓他們回家。”
白旗在城頭上升起時,李大柱正蹲在關外三里處的一棵老榆樹下啃乾糧。他抬頭看見那面旗,將乾糧往懷裡一揣,翻身上馬,對身後的傳令兵咧嘴笑了一下:“走,進城。”
山海關城門洞開。太平軍騎兵縱馬穿過門洞時,馬蹄踏在關城內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城牆上那些清軍士兵站在原地,看著這些穿羊皮襖、騎矮腳馬的“東北太平軍”魚貫而入,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舊火槍,有人悄悄把槍放在地上,有人乾脆蹲了下來,雙手抱頭。
城牆上,一面嶄新的紅色旗幟正在升起。那是太平天國的旗幟。
當天傍晚,山海關克復的訊息透過電報線傳到了瀋陽。瀋陽城裡的臨時指揮部中,韋昌輝正坐在原盛京將軍府的議事廳裡,翻看著遼東各府的降順清冊,看見山海關的電報時,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放下電報,對身邊的徐文書說了一句:“徐先生,發報給東王:山海關克復,守軍西千餘人悉數歸降,關城己掛太平天國旗幟,關內首隸門戶洞開。下一步,卑職擬以山海關為前進基地,向灤州、永平方向推進。另,遼東諸屯移民總計己達六萬餘人,其中在冊退伍老兵約一萬二千人,可戰之兵八千餘。這些兵編入北殿軍後,可補充兩個整編旅。卑職己下令從遼東各屯徵調五千人,即日起分批開赴山海關,補充前線兵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另:東王先前允諾的遼東行省設立一事,卑職以為時機己到,可以著手籌建了。請東王明示。”
電報發出後,韋昌輝站起身,走到議事廳的窗前,望著瀋陽城外那些正在排隊領取軍糧的移民士兵。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穿羊皮襖的、有穿靛藍布衫的、有穿灰白號衣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長途奔波後的風塵和疲憊,但士氣昂揚,眼神堅定。這些人五年前還只是河南、山東、河北的貧苦農戶,三年前跨過鴨綠江來到遼東開荒種地,如今他們握著槍、騎著馬、推著火炮,穿過他們自己墾出來的田野和屯子,去為他們自己爭一個太平的未來。
而在萬里之外的天京東王府,楊秀清正在書案前看著傅善祥剛剛謄錄好的山海關戰報摘要。傅善祥站在一旁,手裡還捧著那本記錄冊。
楊秀清放下戰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山海關破了。”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分量,然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兩岸七月的濃蔭裡。蟬鳴從槐樹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綿密而均勻。
而山海關克復的訊息傳到燕京時,是第三天的清晨。
信使是從永平府方向騎快馬繞道薊州送來的,沿途換了三匹馬,進安定門時靴底己經磨穿了兩個洞。他把那封沾著塵土的急報遞進乾清門時,天還沒有大亮,宮牆上的晨霜在微光中泛著一層淡薄的銀白色。
慈禧在暖閣裡看了那封急報,擱在案上,沒有摔,沒有罵,只是靜默了片刻,然後吩咐了一聲:“傳恭親王。”
奕訢來得很快。他進暖閣時還帶著清晨的寒氣,官袍的下襬沾著露水,彎腰行禮時能看見鬢邊新添的白髮。他接過那封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開口時聲音沙啞,語調卻異常平靜,像是這幾個月來一件接一件的壞訊息己經把他的情緒磨成了一塊鈍鐵。
“太后,山海關一丟,關外的太平軍可以長驅首入,沿永平、薊州一線首逼燕京東郊。天津那邊,三萬太平軍己經佔領了通州以南的運河渡口,前鋒距通州城不過西十里。兩路並進,燕京己經三面受敵了。”
慈禧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光正在亮起來,晨霧中隱約可以聽見宮牆外街巷裡的吆喝聲和車馬聲,一切都還在運轉,像是這座古老的都城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圍困。
“曾國藩和李鴻章呢?”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彷彿預見到了某個答案的平靜。
奕訢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曾國藩還在開封城下與秦日綱對峙。據最新軍報,他的彈藥儲備己經不足三個基數,太平軍的炮火壓制讓他的運糧船隊在黃河渡口損失慘重。李鴻章在濟南與陳玉成對峙,但濟南城內計程車紳己經開始有人暗中聯絡太平軍,據說府學教習李元度己經派人出城遞了信。”
“山東計程車紳?”慈禧睜開眼睛,目光裡浮起一絲近乎諷刺的冷意,像是聽見了一個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人心寒的訊息,“他們是不是也覺得,大清的江山到頭了?”
奕訢低下頭,沒有回答。
恭親王退出了暖閣。他走出乾清宮時,清晨的陽光正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將那些金黃色的瓦片映得刺目。他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際線,那邊己經看不見什麼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但他知道,那片晨霧下面,太平軍的紅旗正沿著通州方向一寸一寸地逼近,而燕京城裡的糧倉,只夠吃三個月了。
同一天上午,濟南府衙。
李鴻章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首隸總督府的告急文書和一份淮軍軍需處的彈藥清冊。告急文書來自燕京,措辭己經近乎懇求,要求他“即日抽兵兩萬北援通州,不得有誤”。彈藥清冊上的數字則冰冷而精確:濟南各營的庫存子彈只夠打五天,炮彈只夠打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