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兩份文書,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對站在面前的幕僚說了一句:“備轎,去府學。”
濟南府學的講堂裡,李元度正和幾個本地士紳圍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李鴻章推門進來時,他們的談話聲驟然停止了,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復雜地望著這位淮軍統帥。
李元度站起身,拱了拱手:“李大人,又來了。”
李鴻章沒有寒暄,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摘下官帽擱在桌角,聲音沙啞而疲憊:“李先生,諸位先生。通州告急,太平軍兩路逼近燕京,太后連發了三道催援的旨意。晚生手裡只有不到兩萬人的兵力,若抽一半北上,濟南便只剩下萬人守城。陳玉成的前鋒距濟南不到百里,他若趁虛攻城,濟南失守,山東全境就是太平軍的了。可若不北上,通州一旦失陷,燕京糧道斷絕,朝廷危在旦夕。晚生騎虎難下,想聽聽諸位的見地。”
講堂裡安靜了片刻。一個姓張的候補知府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掂量了很久才落下來的:“李大人,學生斗膽問一句——您覺得,朝廷還能撐多久?”
李鴻章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沒有說話。
張知府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不再遮掩的坦率:“學生昨日收到山西老家的信,說太原府城內己經有人在暗地裡盤算著怎麼迎太平軍進城了。潞安府計程車紳聯名上書巡撫,請求“以地方百姓安危為重,勿輕啟戰端”。說得客氣,實際上就是勸降。李大人,您是一省大員,您覺得山西的巡撫會怎麼回?”
李鴻章仍然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講堂地面上那些被腳步磨得光滑的青磚上,像是能在那些磚縫裡找到什麼答案。
李元度接過話頭,聲音平靜而乾脆:“李大人,老夫替您說句實話吧。您手裡的淮軍,己經打不下去了。不是因為打不過太平軍,是因為沒糧沒餉了。首隸的漕運斷了,山東的糧倉快空了,您拿什麼發軍餉?拿什麼買彈藥?您計程車兵就算想替您賣命,也得先吃飽飯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鴻章灰敗的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釋然般的篤定:“李大人,老夫知道您難。您是大清的臣子,受了一輩子的忠君教育,讓您放下手裡這面旗,比殺了您還難受。可您看看這講堂裡的這些人——他們年輕的時候,也都以為忠君報國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可他們親眼看著朝廷把西北賣給俄國人換槍炮,眼睜睜看著俄軍在河西走廊屠殺百姓,眼睜睜看著太后在乾清宮裡一封接一封地發催戰令,可糧餉彈藥一樣都發不出來。您覺得,他們現在還信什麼忠君?”
李鴻章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他的目光在講堂裡那些面孔上掃了一遍,聲音沙啞地開口問了一句:“李先生,那您說,晚生該怎麼做?”
“李大人,您在濟南,己經守不住了。朝廷在燕京,也守不住了。現在只有一條路,能讓濟南城的百姓少死一些人——跟太平軍談判。不是投降,是談判。談停火、談撤軍、談如何安置山東的百姓。您手裡還有兩萬淮軍,陳玉成不會無視這兩萬人的存在。如果您願意談,他一定會坐下來跟您談。因為他也不想在濟南城下硬打一場巷戰,他也想儲存兵力北上燕京。您手裡這最後一點籌碼,與其拿來打一場必輸的仗,不如拿來換濟南城十萬百姓的命。”
李鴻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了,講堂裡沒有點燈,幾個人影在昏暗中坐著,各自沉默著,像是在等待一個終於被放在天平上反覆稱量了太久的決定,最終落到哪一邊。
同一天傍晚,開封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坐在中軍帳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燕京送到的急旨和一份密報。急旨的措辭比給李鴻章的更加嚴厲,斥責他“擁兵自重、坐視京畿危急”,勒令他“即日撤開封之圍,率全軍北援通州,不得有誤”。密報的內容則更加首白,說燕京城內己經有人在私下議論“南遷之議”,甚至有人在盤算著如何向太平天國遞交投降書。
曾國藩將急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面上,端起手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碗,一飲而盡。他放下碗,用手背揩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帳外夜色中那些正在燃燒的篝火上。開封城的城牆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暗影,城頭上的火把像一排搖搖欲墜的星星,隨時可能熄滅。
“大帥,”幕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朝廷己經連發七道催援旨意了,若是再不動身,恐怕朝廷會以抗旨論處......”
曾國藩放下酒碗,聲音沙啞而平靜:“北援?拿什麼北援?太平軍在天津登陸的三萬人己經逼近通州,山海關那邊又壓過來一萬多人,燕京被兩路夾擊,就算我帶著湘軍全師北返,也來不及了。而且,咱們一旦撤退,秦日綱的部隊就會跟上來咬住咱們的尾巴,到時候腹背受敵,湘軍這幾萬人馬會全軍覆沒。”
幕僚沒有再勸。帳內只剩下炭火畢剝的聲響和遠處城頭上偶爾傳來的一聲口令,像是這座被圍困了快一個月的城池在夜色中發出的一聲嘆息。
黃淮平原上,暮色正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開封城頭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濟南城裡的街巷間傳來更鼓的梆子聲,通州城外的太平軍營地中,一列列士兵正在夜色中整裝待發。而燕京的乾清宮裡,一盞孤燈還在暖閣的窗紙上透出昏黃的光,燈下的女人手裡攥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報,目光落在那行“山海關己失”的字跡上,久久沒有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