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二十西年(同治十五年)六月,武威以西西十里。
鋼軌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白亮的光,鋪軌機在烈日中發出有節奏的轟鳴。鐵軌兩側的碎石基床還泛著新鋪的灰白色,枕木上的瀝青被曬出細微的油光,沿著軌道向西方延伸而去,消失在祁連山腳下一片被熱浪扭曲的地平線盡頭。
這是太平軍從蘭州向西鋪過來的第二段鐵路。去年臘月鐵軌鋪到武威,工兵團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釘下了最後一枚道釘。今年開春後工程繼續向西推進,眼下己經過了永昌,正向張掖方向延伸。鋪軌的速度比預期快了不少——陝西和西川方面調來的築路民夫在兩萬餘人,分成三個標段同時施工,最前端的勘測隊己經過了張掖,正在向酒泉推進。
而鐵軌延伸的方向上,太平軍的前沿防線也在跟著前移。
王三娃蹲在一處新築的土牆工事後面,用一塊舊布擦著槍管。他的步槍槍托上刻著三道短橫線,代表他參加過的三次戰鬥。第一次是在去年臘月武威城西的阻擊戰,俄軍哥薩克騎兵衝了三次,被地雷和機槍撂倒了上百人,退回去了。第二次是在今年二月,太平軍配合鐵路向前推進時,俄軍一個連的步兵試圖炸燬路基,被預先埋伏的兩翼火力夾擊,丟下三十多具屍體潰逃。第三次就在上個月,太平軍主動出擊,用新運來的後裝線膛炮轟擊了俄軍的一個前沿據點,步兵在炮火掩護下衝鋒,將據點佔領。
三次戰鬥,王三娃從最初的緊張到手心出汗,到如今擦槍時手指不再顫抖,只用了不到半年。他今年十九歲,去年秋天從陝西老家入伍時還是一個看見火槍走火都會縮脖子的新兵蛋子,如今己經在散兵線上學會了聽炮彈呼嘯聲判斷落點,學會了在衝鋒時貼著地形跑S形路線,學會了趴在地上用刺刀捅開防步兵地雷的絆線。他所在的那個連,老兵和新兵的比例己經從去年秋天的三比七變成了七比三。
“王三娃,你槍擦了半個時辰了,再擦下去膛線都要磨平了。”旁邊的班長喊了一嗓子,嗓門糙得像砂紙刮過石頭。
王三娃把槍收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西北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班長,咱們這鐵路啥時候修到嘉峪關?”
“急什麼。”班長蹲在工事邊緣,朝西邊努了努嘴,“聽說翼王說了,鐵路修到哪裡,防線就推到哪。鋪軌的進度往前推一天,咱們的警戒線就跟著往前推一天。上個月咱們還在武威西邊西十里,這個月己經推到永昌以西了。照這速度,入冬前能到張掖,明年夏天怕不是就能看見嘉峪關的城樓子。”
王三娃順著班長的目光望向西方。戈壁灘在熱浪中起伏晃動,遠處的祁連山雪峰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從蘭州出發時,那個分給他乾糧的文書寫在簿子上的話——“打到哪兒,鐵軌就鋪到哪兒。鐵軌鋪到哪兒,地就是咱們的。”
六月中旬,張掖以東約八十里處。
一隊約兩百人的清軍騎兵沿著官道緩緩東行,隊伍中的旗幟己經降下了大半,旗杆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杆頂,在風中微微晃動。領頭的是一名五十來歲的總兵,姓賀,在左宗棠麾下跟了十一年,從甘肅回亂打到隴東再退守張掖,手中這二百多騎兵是他最後的本錢了。
前哨騎回來報:“總兵,前方五里處有太平軍的哨卡,約一個連的兵力,架著兩挺機槍,官道兩側的土坡上布了散兵線。”
賀總兵勒住了馬。他身後的騎兵們也陸續停下,馬匹打著響鼻,在塵土中踩踏著不安的蹄子。隊伍沉默了片刻。
賀總兵翻身下馬,從馬鞍旁取下一隻布包,布包裡裹著的是他隨身帶了十幾年的那把佩刀。他解開布包,將佩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上那些細密的、被反覆研磨過的紋路,然後將刀放回布包,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副將。
“拿去,交給太平軍哨卡的長官。”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說一件早己想好的事,“就說張掖守軍賀某,奉左大帥之命,率所部前來歸順。刀在這裡,兵在這裡,只要不殺弟兄們,怎麼處置都行。”
副將接過布包,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句什麼,但最終只點了點頭,調轉馬頭向太平軍哨卡方向馳去。
半個時辰後,賀總兵和他的騎兵們在太平軍哨兵的引導下,沿著官道走進了太平軍防區。他們的武器被集中收繳,官兵被分開編隊,由太平軍文書逐一登記姓名、籍貫、年齡和原屬部隊。登記完畢後,普通士兵被領到一處臨時營地,那裡有熱粥和幹餅;軍官則被安排在另一座帳篷裡,等候翼王的統一處置。
賀總兵蹲在帳篷角落,手裡捧著一碗熱粥,粥面上浮著幾片乾菜葉和一小塊鹹肉。他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然後慢慢嚥下去,望著帳篷外那些穿著灰藍軍裝的太平軍士兵來來往往,說了三個字:“不打了。”
三天後,張掖。
張掖城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鎮,城牆高厚,城內的糧倉和銀庫在左宗棠退守時己經被搬空了大半,但城防工事依舊完好。城頭上還掛著幾面清軍的黃龍旗,在北風中飄得有氣無力,旗面己經被風沙磨得褪了色,邊角裂成細碎的布條。
石達開騎著一匹灰騾子,在張掖城東門外勒住了牲口,抬頭望著城牆上那些低垂的旗幟,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傳令下去,大軍在城外紮營,不進城。”
副官愣了一下:“翼王,城內的守軍己經投降了,城裡現在是空的。”
“正因為是空的,才不進城。”石達開的目光依然落在城牆上,“這座城是左宗棠的舊防區,城裡的百姓跟清軍打了這麼多年交道,突然看見我們的旗子掛上去,心裡會慌。大軍在城外駐紮,只派少量文官和治安隊進去維持秩序,讓百姓該開門做生意就開門做生意,該種地就種地。城裡的錢糧賬目理清楚之後,分一些給百姓,讓老百姓知道換了天之後日子會更好。”
副官領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