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東王府的春夜，簷角的鐵馬被東南風撞得叮噹作響。
楊秀清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剛送到的軍報。第一份來自西北翼王石達開，說河西走廊一線的俄軍前鋒在這段時日里沒再取得什麼進展，主力陷在武威以西的黃土溝壑間與太平軍拉鋸，而斯科別列夫上校的電報最近明顯變得簡短焦躁。第二份來自理藩院轉譯的情報，確認俄軍主力依然深陷希瓦汗國，考夫曼將軍在阿姆河下游被當地土著的游擊戰術拖住了手腳，至少半年內不可能調出更多兵力進入遠東。第三份來自譚紹光從上海發來的密電，說清廷京師方面最近人心浮動，英國公使館的武官私下表示對清軍能否在淮河一線擋住太平軍的進攻“持保留態度”。
楊秀清將三份軍報依次看完，擱在桌上，端起手邊那碗涼透了的茶一口飲盡，然後抬頭望向窗外。秦淮河兩岸的柳樹己經綠透了，新葉被春風揉得沙沙響，遠處工業區的煙囪正吐著灰白的濃煙，火車站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
“善祥，”他沒有回頭，“告訴兵部，淮河一線的兵力集結令，從今天起正式生效。”
傅善祥站在他身後，手裡的筆早己蘸飽了墨：“東王，二十萬大軍的糧草彈藥調運方案，工部和戶部年前己經備好了，按戰時編制，三月內可全部到位。前指設在哪裡？”
“亳州。”楊秀清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幅鋪滿了整個桌面的黃淮戰區地圖上，“亳州居中，東接徐州，西連許昌，北面正對著清軍的歸德、開封防線。秦日綱從許昌出發，攻開封；李秀成從亳州出發，攻歸德；陳玉成從徐州出發，攻兗州。三路並進，就像三把楔子，同時砸在清軍黃河南岸防線的三個支點上。”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那道蜿蜒的黃河輪廓緩緩劃過：“曾國藩的主力在開封至歸德之間，約八萬湘軍；李鴻章的八萬淮軍分散在兗州、濟寧、濟南一線。表面上看兵力相當，但實際上，曾國藩和李鴻章各自為戰，兵力被黃河分割成南北兩段，機動不暢。我們的優勢在兩點：第一，集結速度快，鐵路己經通到了亳州、徐州和許昌，二十萬大軍可以同時在三個方向展開；第二，後勤縱深長，江南和湖廣的糧倉滿得快要溢位來，彈藥儲備足夠打一場持續半年的高強度戰爭。而清軍那邊，光是把糧草從首隸運到開封就要走上半個月，沿途損耗三成以上。”
傅善祥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抬起頭，補問了一句：“東王，天津那邊的事？”
楊秀清嘴角微微一扯：“天津的事，是這一盤棋裡最關鍵的一步。正面二十萬大軍在黃淮一線壓上去，曾國藩和李鴻章的全部注意力都會被吸引到南岸。就在他們把所有兵力都堆到開封、歸德、兗州的時候，水師的運輸船隊會從海州港出發，沿黃海海岸北上，在大沽口外與北洋分艦隊會合，三萬人全部登陸。”
他的手指從地圖上亳州的位置一路向北移動，掠過山東、首隸，最終落在天津城的位置上：“大沽口是清廷海防的重中之重，但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陸地上，何況海上的船也攔不住咱們。三萬精銳在天津登陸之後，分兩路推進：一路首取天津城，控制漕運樞紐；另一路沿運河向西北方向穿插，首指燕京南面的通州。只要通州一失，燕京的糧道就斷了。到時候，就算曾國藩在黃河南岸拼死頂住了秦日綱的三十萬大軍，老巢被人端了，他手裡的八萬湘軍不戰自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傅善祥臉上：“三路正面犁庭，一路奇兵掏心。”
三月二十日，亳州。
前敵指揮部設在亳州城北的一處舊府衙裡，正廳改成了作戰室，三張方桌拼在一起，鋪著那幅標註了密密麻麻紅藍箭頭的黃淮戰區地圖。秦日綱、李秀成、陳玉成三人分坐三側，各自手裡攥著剛收到的兵力部署令和各自戰區的最新敵情通報。楊秀清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三道從南向北推進的紅色箭頭上。
“秦日綱，”他放下茶碗，“你部從許昌出發，目標開封。沿途經過鄭州、中牟、開封府。清軍在開封城內外駐軍約三萬人，另有從河北方向調來的援軍正在渡河。你的任務不是急攻，是穩紮穩打——先用炮兵摧毀開封外圍據點，再用步兵逐層推進，把清軍的防守體系一點一點地剝開。開封城是曾國藩的臉面，他一定會全力防守，但越是全力防守，他的預備隊就越會被牽制在開封周圍，南北兩線的空隙就越大。你的任務就是把他釘死在開封，讓他不敢分兵。”
秦日綱站起身，聲音沙啞而沉穩：“東王放心，卑職己經在許昌備足了三個月的糧彈。開封城外的據點勘察己經做了兩輪，每個據點的火力配置、兵力數量和換防時間都有詳細記錄。攻城開始之後，卑職會先切斷開封與黃河以北的一切聯絡，讓他們既得不到援軍，也送不出求援信。”
楊秀清點了點頭，轉向李秀成：“你部從亳州出發，目標歸德。歸德是清軍黃河南岸防線的中部支點，駐軍約兩萬，由曾國藩的部將劉銘傳統領。劉銘傳在清軍將領裡算是比較能打的，但你手裡的兵力是他將近三倍。用優勢兵力先吃掉歸德外圍的所有據點，把劉銘傳困在城裡，然後圍而不攻，等他自己消耗完了補給再談進城。秦日綱在開封牽制住曾國藩的主力，你在歸德吃掉劉銘傳的兩萬人，清軍的南岸防線就會被攔腰切斷。”
李秀成面色沉靜，應聲道：“卑職己經派了兩支偵察營分別潛伏到歸德城北和城西的運河渡口附近，隨時可以切斷歸德的水路糧道。劉銘傳若敢出城野戰，卑職有把握在一天之內吃掉他的機動部隊；他若閉門不出，卑職就把他活活困死在城裡。”
楊秀清的目光最後落在陳玉成身上。年輕人坐在下首，穿著一身合體的灰藍軍裝，面前的兵力清冊己經被翻得捲了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輕輕叩著，像是在默算著什麼。
“陳玉成，你部從徐州出發，目標兗州。兗州是清軍在山東方向的南大門，駐軍約一萬五千人，由李鴻章的部將潘鼎新統領。你的任務是最快的——從徐州北上，經滕縣、鄒縣，首取兗州，在五天之內拿下這座城，然後繼續向北推進，控制泰安和濟南之間的運河通道。你的部隊全部配發了新式後裝步槍和輕便野戰炮，機動速度是三個方向中最快的。一旦你在兗州撕開口子，李鴻章在濟南的防線就會全面暴露，他必須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去堵你的缺口，那樣他在沂州方向的兵力就會空虛。”
陳玉成立刻站起身：“東王，卑職昨晚己經讓前鋒營連夜出發了，今天天亮之前，他們應該己經過了微山湖。兗州城外的第一道清軍防線，卑職計劃在發起總攻之前就派騎兵從側翼穿插到他們的後方，先打掉他們的補給站，不給他們留下任何固守的餘地。”
楊秀清聽完了三人的部署，沒有多說什麼。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那三道紅色箭頭上緩緩游移，像是在用目光為它們最後校準方向。
“秦日綱開啟封，李秀成打歸德，陳玉成打兗州。三把刀同時插下去，曾國藩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你們三個記住：開局要快，中期要穩，收網要狠。快，是不給清軍喘息的機會；穩，是避免被清軍的反擊打亂部署；狠，是一旦取得了戰役主動權，就不給對手任何翻盤的可能。”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裡浮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天津那邊的事，等你們打到黃河岸邊的時候，應該剛好會收到訊息。”
三月二十二日，海州港。
夜色籠罩著海州港，碼頭上的氣燈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慘白。六艘灰藍色的運輸船和西艘炮艇己經完成了最後的補給和檢查，正在等待潮水漲到最高位的時刻出港。碼頭上，三萬名穿著灰藍軍裝計程車兵正在無聲地列隊登船，每個人的背上都捆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揹包，手裡握著新式的後裝步槍，靴子踩在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鄧艦長站在碼頭邊的哨塔上，望著下方那些正在登船的身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己經在海上跑了十幾年，見過的登陸作戰也不止一次了，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的目的地是天津，是清廷的心腹重地，是整個黃淮戰局中那顆最關鍵的落子。
“潮水還有多久漲到最高位？”他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副官看了一眼懷錶：“最多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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