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林衛北也從省城大學回來了。
他比三哥晚到半天，坐火車回來的，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
他一進門就找林小滿，在堂屋裡找到了，站在林小滿面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她。
“四哥也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支筆我用了三年，挺好寫的，你拿著用。”
林小滿接過那支鋼筆，筆身磨得發亮，筆尖已經寫出了一個微微的斜度，那是被一個人的握筆姿勢長年累月打磨出來的痕跡。
這支筆寫過多少字。做過多少題。答過多少張試卷，只有四哥自己知道。
現在他把這支筆給了林小滿，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給了她。
“謝謝四哥。”林小滿說。
四哥笑了笑，伸手在林小滿頭上揉了一下，跟三哥的粗獷不同，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碎了什麼。
年夜飯擺在堂屋裡，兩張桌子拼成了一張長條桌，從這頭擺到那頭，碗筷杯盞擠得滿滿當當。
三哥四哥都回來了，加上大哥一家五口。二哥一家四口。五哥。爺爺奶奶。林德厚方慧珍和小滿，大大小小二十一口人，把堂屋擠得水洩不通。
林德厚站起來，端著一杯白酒，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林小滿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今年，咱們家有幾件大喜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連最小的林壯都不鬧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爺爺。
“第一件，廠裡扭虧為盈，欠的債全還清了，工人拿了獎金，過了個好年。”林德厚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件，小滿考了全省中考狀元，上了省第一中學，這學期又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一。全省聯考第一。”他每說一個“第一”，就豎起一根手指，說到最後，一隻手已經不夠用了。
“第三件，”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三哥和四哥，“衛西在部隊立了三等功，衛北在省城大學拿了獎學金。”
“第四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堂屋裡的人能聽見，“咱們家，齊了。”
他說完，仰頭把杯中酒乾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筷子。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嗒嗒”地走，一秒一秒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
林小滿坐在奶奶和方慧珍中間，面前擺著一碗排骨湯，湯已經不那麼燙了，但她沒有喝。
她看著她爸把酒乾了，看著她媽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著大哥端起酒杯又放下，看著二哥紅著眼眶傻笑，看著三哥挺直了腰板但下巴在微微顫抖，看著四哥摘下眼鏡用衣角擦鏡片，看著五哥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她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從心底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動了。
她知道這塊石頭會一直在那裡，不管她以後走多遠。飛多高，它都會在那裡，穩穩當當地託著她，不讓她掉下去。
那是家的重量。
“小滿，”奶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喝湯，涼了就腥了。”
林小滿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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