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祝賀
訊息是臘月裡的一陣風，從省城刮到清平市，從教育局刮到紡織廠，從領導的辦公桌刮到街坊鄰居的飯桌上。
小滿自己都還沒完全消化那個電話的內容，外面的世界已經替她沸騰了。
最先到林家的是市一中的校長。
老先生騎了半個小時的腳踏車，後座上夾著一個用紅綢子包著的賀信，進門的時候帽子上全是霜，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都來不及擦，就握住了林德厚的手，上下搖晃了好幾下，說了一句讓全家人忍俊不禁的話：“林廠長，你給我們市培養了一個寶貝啊！”
林德厚被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沒有否認，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再就是市教育局。省招生辦。省教育廳的人。
林家的院子一天之內來了好幾撥人，一波比一波級別高，一波比一波陣仗大。
堂屋裡的暖水瓶空了又滿，滿了又空，茶葉喝掉了小半罐，瓜子殼掃了三次，每次剛掃完就又鋪了一層。
奶奶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燒水。沏茶。端點心，臉上的笑容從早上掛到晚上，就沒卸下來過。
她對每一個來的人都說同一句話：“這是我孫女，全省第一，全國第一，都是第一。”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腰板挺得比平時直，聲音比平時大，連圍裙上的麵粉都比平時白了幾分。
林小滿被安排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像一件珍貴的展品，供來來往往的人們觀賞。
她穿著奶奶做的那件暗紅色棉襖，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端端正正地坐著，對每一位來訪者微笑。道謝。回答同樣的問題。“學習有什麼秘訣？”“沒什麼秘訣，就是認真。”“你平時都看什麼書？”“什麼都看，課本也看，課外書也看。”“你爸爸媽媽怎麼培養你的？”“他們很支援我，從來不給我壓力。”這些問題她回答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的答案都差不多，不是敷衍，是真的沒有什麼秘訣。
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兩輩子的經驗，但這個她不能說。
傍晚的時候，家裡來了一位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客人。
是省裡分管文教工作的副省長。
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色棉大衣，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在唸一篇經過反覆推敲的文章。
他沒有帶隨行人員，沒有提前通知，自己開著一輛半舊的吉普車來的。車停在巷口，他走過來的，路上還跟一個買菜回來的老太太問了路。
林德厚迎出去的時候，愣了一下，趕緊把陳副省長往堂屋裡讓。
陳副省長擺了擺手，沒有急著進屋，而是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林家的小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廚房的煙囪正冒著炊煙，空氣裡瀰漫著燉排骨的味道。
很普通的一個工人家庭的小院，跟他見過的無數個家庭小院沒什麼兩樣。
但就是這個普通的院子裡，出了一個全國高考狀元。
“林廠長，你養了個好女兒啊。”陳副省長握著林德厚的手，聲音不大，但很誠懇。
林德厚張了張嘴，想說“哪裡哪裡”，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陳副省長，又看了看堂屋裡坐在老藤椅上的小滿，沉默了幾秒鐘，說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不是我養得好，是她自己爭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