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旗袍店
旗袍店的生意,開頭並不像林小滿預想的那麼順。
開張的頭一個星期,每天進店的客人不少,有來旅遊的外國人,有路過的年輕人,有上了年紀的老太太。
她們看看,摸摸,問問價,走了。
大多數人聽到價格就走了,連試都不試。
一件旗袍定價八十八元,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夠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夠在食堂吃一個學期的飯。
林小滿不打算降價,她知道自己的東西值多少錢,也等得起。
店裡最常來的是一個老太太。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天有些陰,像是要下雨。
老太太一個人來的,沒有司機,沒有隨從,就自己一個人,拄著一根深褐色的柺杖,頭上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看起來跟街上任何一個普通的老太太沒什麼兩樣。
她在店裡轉了一圈,一件一件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在那些旗袍上慢慢地摸過去,摸料子,摸盤扣,摸繡花,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又像在確認什麼。
林小滿給她倒了一杯茶,老太太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繼續看。
最後在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前面停下來,那件旗袍是真絲面料的,上面繡著幾枝白色的梅花,繡得細細的,針腳密密的,梅花的花瓣用了三種不同的白色線,從花心到花瓣尖,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像真的梅花在雪裡開了一樣。
老太太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那朵梅花,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林小滿,問了一句:“這件,多少錢?”林小滿說了一個數字,老太太沒有還價,沒有皺眉,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林小滿幫她量尺寸的時候,發現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像一張畫在宣紙上的地圖。
但她的手指很直,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像剛打過蠟。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自然下垂,肩膀開啟,下巴微收,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彎過的老樹。
林小滿蹲下來量裙長的時候,低頭看到她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絨面鞋,鞋面上繡著一對金色的鳳凰,繡工極好,鳳凰的羽毛用了好幾種不同顏色的線,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小滿心裡動了一下,她見過這種繡工,不是在書裡,不是在博物館裡,是在上一世的一份拍賣圖錄裡。
那是宮廷繡,失傳已久的手藝,會這門手藝的人,全中國不超過五個。
她沒有問老太太的來路,沒有問住在哪裡,沒有問怎麼知道這家店的。
她只是安靜地量尺寸,安靜地記錄資料,安靜地把老太太送到門口。
老太太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說:“小姑娘,你做的東西很好,不要怕貴。好東西,自然有人識貨。”
林小滿站在門口,看著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慢地走遠,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一艘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的老船。
風吹起她的圍巾,灰色的,長長的,在風裡飄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取衣服那天,老太太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一個年輕女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盤在腦後,看起來很乾練。
林小滿認出那是她的女兒,因為眉眼像,都是那種細細長長的。微微上挑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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