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喝茶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又像是在故意把時間拉長。
她說她姓葉，叫葉婉清，今年七十三了。
她說她從小就喜歡旗袍，七歲的時候第一次穿旗袍，是她外婆給她做的，淡粉色的，上面繡著蝴蝶，她穿上就不肯脫下來，晚上睡覺都穿著，被她娘罵了一頓。
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有一百多件旗袍，各種顏色，各種料子，各種繡花，每天換一件，一個月都不重樣。
後來運動來了，那些旗袍被抄走了，燒了，一件都沒剩下。
她說到“燒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林小滿注意到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杯裡的茶水盪出一圈小小的漣漪。
“後來呢？”林小滿問。
“後來就不穿了。”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目光落得很遠很遠，遠到林小滿看不到的地方，“穿了會被人說。幾十年沒穿，都快忘了穿旗袍是什麼感覺了。”
她收回目光，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墨綠色的旗袍，伸出手，摸了摸那朵梅花。
“今天穿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那天傍晚，老太太走的時候，在門口又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林小滿，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名片是淡灰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字，“葉氏集團，葉婉清。”
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沒有頭銜，沒有職務，沒有地址，就只有名字和號碼，乾乾淨淨的，像她這個人。
林小滿看著那張名片，心裡動了一下。
葉氏集團，北京四大家族之一，做房地產的，做金融的，做酒店的，資產多少她不知道，但她在上一世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是聽說過，是如雷貫耳。
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墨綠色旗袍。拄著深褐色柺杖。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怎麼也沒法把她跟“四大家族”這四個字連在一起。
老太太看著她驚訝的表情，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小姑娘，我說過的，好東西自然有人識貨。你做的東西好，不愁沒人買。你放心，我會幫你介紹人的。”
她說到做到。
一個星期後，店裡來了三個客人，都是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打扮很講究，說話輕聲細語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們說是葉太太介紹來的，要定製旗袍。
林小滿給她們量尺寸。選料子。挑款式，她們的要求很高，料子要真絲的，繡花要手工的，盤扣要一字扣，顏色要正紅的。墨綠的。寶藍的，不要粉的。不要淡的。不要素的。她們說“年紀大了，要穿就穿亮一點的，再不穿就來不及了”。
林小滿聽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葉婉清說的那句話，“幾十年沒穿，都快忘了穿旗袍是什麼感覺了。”
這些人也是，幾十年沒穿了，現在想穿了，趁著還穿得動，趁著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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