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擺爛
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她坐在四合院的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有的落在青磚地面上，有的落在那棵梔子花的枝丫上，有的落在她奶奶剛晾出去的被單上。
她說了一句話：“我不想幹了。”
方慧珍正在廚房裡燉湯，聽到這句話，手裡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哐噹一聲。
林德厚正在看報紙，報紙從手裡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展開著，頭版上印著某個領導人的大照片，那張嚴肅的臉此刻正對著天花板，像是在無聲地問“你說什麼”。
奶奶從屋裡走出來，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林小滿，看了好幾秒鐘，說：“不幹了是什麼意思？不幹了你吃什麼？”
林小滿放下茶杯，看著奶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奶奶，我有錢。四家旗袍店。四家零食鋪。一個滿學社分社，每年的分紅夠我花幾輩子了。我不想再忙了，我想休息，我想出去玩，我想帶您。帶爸媽。帶葉奶奶一起去旅遊。”
堂屋裡安靜了。
林德厚和方慧珍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無聲的訊號。
那個訊號的意思是，“這孩子認真的。”
林德厚彎腰撿起報紙，疊好，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嚥下去，看著林小滿，問了一句：“你想好了？”
林小滿說，想好了。
他又問：“不後悔？”
林小滿說，不後悔。
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方慧珍沒有說話。
她從廚房裡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林小滿面前，伸出手，幫林小滿把鬢角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你從小就不讓人操心，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苦都自己吃。現在你想休息，媽支援你。你累了，該歇歇了。”
方慧珍的聲音有些抖，但她在努力穩住。
林小滿看著她的母親，覺得她老了，她的頭髮白了，不是全白，是一縷一縷的白。
但她站在這裡，站在北京的雪地裡，站在女兒面前，站在女兒決定休息的這個瞬間，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奶奶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林小滿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蓋是灰濛濛的，跟這世上所有幹了一輩子活的老太太的手一樣。
但這隻手拍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很輕，但很重。“小滿，你從十五歲就開始忙，忙了快十年了。你累了，奶奶知道。你休息，奶奶陪你。”
奶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紮紮實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