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看著奶奶，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低下頭，看著奶奶那隻粗糙的。溫暖的。拍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林小滿開始交接工作。
她把旗袍店交給了顧佳音。宋曉雲。沈靜秋，三個姑娘從大學時代就跟著她幹，到現在已經七八年了，比她還熟悉店裡的每一個環節。
顧佳音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去玩，店裡有我”，宋曉雲說“賬本我會看，你不用擔心”，沈靜秋說：“我幫你看著設計。”
林小滿看著沈靜秋，想起十年前她們在省城一中的宿舍裡，沈靜秋也是這樣，語氣淡淡的，但每一個字都重。
她抱了抱沈靜秋，抱得很緊。沈靜秋僵了一下，慢慢地伸出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很輕，輕到像怕把她拍碎了，但那兩下拍的是“我在”，是“你走吧”，是“我會在這裡”。
她把零食鋪交給了林芳，她的侄女，大哥的大女兒，那個跟她同歲。比她還大兩個月的姑娘。
林芳去年大學畢業，學的是財務管理，在一家小公司實習了大半年，做得不太開心，小滿知道，打電話問她“要不要來北京幫五哥管滿學社的賬”，林芳二話沒說就來了。
她比林小滿高半個頭，長得像她媽，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但性格不像她媽，像她爸，沉穩，踏實，不愛說話，但做事靠譜。
林小滿帶她熟悉了零食鋪的各個環節，從進貨到庫存，從銷售到售後，從成本控制到利潤分析，林芳聽得認真，記得仔細，不懂就問，問完就記住，記住就能用。
林小滿看著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們倆並排坐在清平市那個小院子的門檻上，一人一顆大白兔奶糖，並排晃著腿，誰也不比誰大多少。
那時候她們還是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現在她們長大了，一個要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交給另一個，另一個接過去，穩穩的，像接住一顆從高處落下來的球。
她給五哥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五哥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擔心：“小滿，你真的不管了？”
林小滿握著話筒，想了幾秒鐘，說：“五哥，你管了七年滿學社，從一百多個學生管到一千多個。你比我適合管。以後滿學社就是你的了，你說了算，我不過問。”
五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比剛才低：“小滿，你放心，五哥不會讓你失望的。”
林小滿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五哥，你從來都沒有讓我失望過。”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林小滿站在四合院的院子裡，仰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冬天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手指的關節，一節一節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她看著那些枝丫，看了很久，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磚，磚縫裡還有沒化完的雪，白白的，像一小團一小團的棉花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北京的冬天，空氣是涼的，涼到肺裡，但很乾淨。
她把這口氣慢慢地吐出來，白霧在眼前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她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松了，不是一根弦，是很多根，是過去十年裡一根一根繃上去的。從來沒有松過的弦。
現在它們鬆了，她的身體輕了，輕到像要飄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