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爸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林小滿問。
她早上聽見跟人說話的語氣不太對。
老太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嘆了口氣：“你爸那個廠長當的，能有什麼好心情。上個月省裡來人說要‘抓革命促生產’，這個月又來檢查，你爸昨天晚上翻來覆去一宿沒睡，你媽也跟著上火。”
林小滿的爸爸林德厚，是市裡第二紡織廠的廠長。
這個廠子是五十年代建起來的，林德厚從車間主任一路幹到廠長，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
但這兩年形勢越來越複雜，他這個廠長當得如履薄冰，廠裡的生產計劃。原料供應。產品銷售，樣樣都要看上面的臉色。
再加上時不時來個什麼運動，他這個“當權派”的位置，坐得並不安穩。
林小滿的媽媽方慧珍是廠裡的財務科長，出了名的精明細心，賬目做得滴水不漏。
兩口子在廠裡兢兢業業，回了家對這個小女兒卻是百依百順，要星星不給月亮。
說起來也是虧欠。
生大兒子的時候，方慧珍才十九歲，接下來每隔兩年添一個，一直生了五個兒子。
等到懷上林小滿那年，她已經三十四歲了，高齡產婦，懷相又不好，在床上躺了四個多月才保住了這個孩子。
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從手術檯上下來。
林德厚當時守在產房外面，聽見護士說“母女平安”，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當場就紅了眼眶。
他握著方慧珍的手說：“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就這一個閨女，咱們好好養。”
林小滿這個名字，是林德厚翻了三天字典起的。
小滿，小滿，寓意“小得盈滿”，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不想讓女兒叫什麼“淑芬”“秀英”之類的名字，太普通，配不上他來之不易的掌上明珠。
收拾完碗筷，林小滿回屋寫作業。
她今年剛上初中，成績不算拔尖，但也從來沒掉出過前十。
老師們都知道她是林廠長的女兒，多多少少會給些照顧，但林小滿自己爭氣，不惹事不鬧事，安安靜靜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老師提問她都會，字也寫得工整，這樣的人想找茬都找不出來。
寫到一半，院子裡傳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
“小滿！看我給你帶什麼了！”是五哥林衛中。
他才十八歲，是五個哥哥里跟小滿年紀最接近的，兩人差了四歲。
比起前面四個哥哥那種“長兄如父”式的疼愛，五哥更像是個玩伴，會帶著小滿去河裡摸魚。上樹摘柿子。用彈弓打麻雀。
前兩年五哥進廠當了學徒，一個月工資十八塊錢，能拿出十五塊來給小滿買吃的穿的。
林小滿扔下筆跑出去，五哥正從車把上取下一個油紙包，笑嘻嘻地舉高了不給她：“你先猜。”
“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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