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珍是財務科長，查賬查的就是她的賬。
她面色如常，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看不出任何情緒。
“媽，賬上沒問題吧？”二哥林衛南問。
方慧珍把青菜嚥下去，喝了口水，才不緊不慢地說：“我做的賬，能有什麼問題。”
這話說得平靜，但桌邊的人都聽出了分量。方慧珍做賬的手藝，在整個輕工系統都是有名的。
她當年是省會計學校畢業的，正經科班出身，在這個小城裡的財務人員中算得上數一數二。
她做的賬，經得起任何檢查，這一點她有絕對的自信。
林德厚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林小滿注意到，爸爸放在桌上的右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晚飯後，林小滿幫奶奶收拾了桌子，又去後院給雞餵了食。
後院不大，養了七八隻雞，是奶奶的寶貝。每天下的雞蛋，一大半都進了小滿的肚子，剩下的才輪得到別人。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許多。男人們還在堂屋裡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偶爾有一兩句漏出來，飄到後院裡就聽不真切了。
林小滿坐在後院的石墩上，仰頭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高很遠，星星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鑽，又冷又亮。
“小姑。”
是林芳，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林小滿拍了拍旁邊的石墩，林芳就坐下了。
兩個姑娘肩並著肩，一個十四歲，一個十四歲零兩個月，在夜色裡看起來像一對姐妹。
“我媽今天是不是跟太奶奶吵架了？”林芳小聲問。
林小滿想了想：“沒吵吧，就是說兩句，我奶奶嗓門大，聽著像吵架。”
“那就好。”林芳鬆了口氣，“我媽最近脾氣大得很，我爸說她兩句她就哭，我都不敢在家多待。”
林小滿沒說話，伸手握了握林芳的手。
林芳的手比她的粗，指節寬大，掌心有繭，大嫂讓林芳洗衣服做飯帶弟弟，這些活小滿一樣都不用幹。
兩個姑娘沉默了一會兒，林芳笑了：“你說咱倆怎麼就是姑侄呢？你要是生在別人家，咱倆就能當同學。當姐妹了。”
林小滿也笑了，笑得輕輕的，像風從樹葉間穿過去：“當姑侄也沒什麼不好的。”
“那當然，你是我長輩，我見你還得行禮呢。”林芳說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石墩上摔下去。
堂屋的燈亮著，把窗紙上映出的人影投在地上，長長的，晃晃悠悠的。
夜風從前院吹過來，帶著桂花快要開敗了的最後一點香氣。
林小滿又仰起頭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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