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謊言有一層薄薄的真話做外皮，五哥確實帶回來過幾本過刊，她也確實翻過。
但那些刊物上根本沒有她畫出來的這些內容，連邊都沾不上。
但林德厚不知道。
他又低下頭去看那張漿紗機改造圖，這一次看得更仔細了。
他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線條一寸一寸地移動，像是一個盲人在讀盲文。
每移動一寸，他的眉頭就鬆開一點。
移動到最後，他的眉頭已經完全舒展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單浸雙壓......”他喃喃地念出來，“車速提到一百六......後梁高度降兩公分......這個資料，你怎麼算出來的？”
“那個刊物上有個案例，做的是純棉，引數跟這個不一樣。我就想，滌綸的吸溼性跟棉花不一樣，漿料配方也要跟著調，所以車速不能照搬棉的，得降一點。”林小滿說得很自然，就像一個學生回答老師的問題，“後梁高度那個，是我在車間看的時候注意到的。咱們廠的後梁好像裝得比別的廠高，我就想降兩公分試試。”
林德厚猛地抬起頭，盯著林小滿看了好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去過車間？”
小滿眨了眨眼：“五哥帶我去過。就是上個月的事，他說讓我看看織布機長什麼樣，我就去了。”
這倒是真話。
上個月五哥確實帶她去車間轉了一圈，林小滿在織布機前站了不到五分鐘，被噪音吵得受不了就跑出來了。
但那五分鐘裡，她已經把該看的都看完了，1511型織機的結構。佈局。執行狀態，跟她上一世在資料裡讀到的一模一樣。
林德厚慢慢靠回椅背上，把那三張紙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次看完之後，他做了一個讓小滿意外的動作，他把圖紙貼在自己胸口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方慧珍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林小滿，再看看林德厚臉上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堂屋裡安靜極了。
牆上的老掛鐘“嗒嗒嗒”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這個秋夜的寂靜。
過了很久，林德厚睜開眼睛。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站起來，走到林小滿面前，蹲下來，他一個五十三歲的廠長，蹲在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面前，兩隻大手握住了小滿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
握住林小滿手的時候，他的力道很輕很輕，像是怕握碎了一樣。
“小滿。”他看著她，眼眶紅了，聲音低得只有父女兩個人能聽見，“你知不知道，你畫的這些東西，救了你爸的命。”
林小滿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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