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她似乎不只是來做任務的，她是在回憶。
她記得大一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整個校園被白色覆蓋了，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踩著沒到腳踝的雪去上課，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鞋溼透了，襪子也溼了，腳趾凍得沒了知覺。她蹲在門廊下面脫了鞋，把襪子擰乾，再穿回去。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看了她一眼，然後走過去，又走回來，把自己的暖寶寶遞給她。
她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了，但她記得那份暖意。
在那些雪會融化、人會走散、記憶會模糊的日子裡，那份暖意還在。
前幾天聽的那場講座是關於公司法修訂的，主講人是她以前的一位老師，頭髮白了很多，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洪亮。
她在臺下坐著，記了很多筆記。那些字她後來翻看的時候，發現有一半以上不是關於公司法修訂的，而是關於那些被講座勾起來的零碎記憶。她把筆記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氣，又翻開，重新開始記。
今天她來的比前幾天更早一些。到的時候，教室裡還沒有什麼人，只有前排坐著幾個學生，低著頭看書或者看手機，安安靜靜的，各自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選了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這個位置離講臺不遠不近，看得清投影螢幕也看得清老師的臉，不會被前排的人擋住，也不會因為太靠前而被人注意到。
她把這個位置稱作“黃金位置”，在大學的時候就發現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選座位的習慣還是沒變。
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把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在右上角寫下日期。
她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是小時候被爺爺安文碩按在書桌前練出來的。
爺爺說字是人的第二張臉，字寫不好，別人還沒看見你的臉就先看不起你了。
她那時候不以為然，現在想想，爺爺說的那些話，有很多她當時不以為然的東西，後來都一一應驗了。就像那些她當時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後來也一一忘記了。
這就是活著的樣子，一邊記住，一邊忘記。
她把筆放在筆記本的旁邊，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講臺上移開，落在窗戶上，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上。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彩。
她看著那片天空，想起了很多事，又什麼都沒想。
今天這場講座的題目是《地產經濟週期與資產配置策略》，是她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看到的。
她的目光從那行標題上掠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地產經濟，夏欽州做的就是地產。她想了想，覺得可以來聽一下，也許能幫他一點忙。
他們之間的裂縫，不是一天形成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彌補，但她知道彌補的方式不是說什麼，而是做什麼。
教室裡的學生越來越多了。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書包蹭到了她的桌子，她抬眼看了一眼，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頭髮有些亂，臉上的表情帶著那種只有學生才有的青澀和莽撞。
他朝她點了一下頭，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說了句“沒事”。
男生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筆記型電腦、充電器、滑鼠、耳機、水杯、還有一個用保鮮袋裝著的三明治。
她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嘴角彎了一下。
當學生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書包裡裝了全世界，畢業以後才發現，那個書包其實很小，小到裝不下一個月的房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