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時候，那罐茶葉還剩大半罐。
曹少欽一天喝三遍茶，有時候更多。
王璦低下頭，看著碗底殘留的茶湯。
她想起凌師父還說過一句話：毒藥這種東西，最怕的不是解藥，是時間。
時間到了，誰都救不了。
她賭曹少欽不會扔掉那罐茶葉。
她賭他會在她走了之後，像往常一樣，讓底下人給他泡那罐茶。
她賭一個權勢滔天的太監，留一個女人在身邊，不止是因為她有用。
一個太監，到底還算不算男人？
宮裡的人說不算，民間的人說算一半。
王璦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曹少欽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不一樣。那不是慾望——一個太監不會有那種東西。那是一種更深的、更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獨佔，像是收藏，像是一個人把一件東西放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每天看，每天看，看到那件東西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她關在籠子裡，只給他一個人看。那不是養鷹，是養一隻鳥。明知道它會飛，還是給它最好的籠子，最好的食水，每天看著它，覺得它是他的，因為它哪兒也去不了。
可她飛了。
還給他留了一點東西。
王璦端起茶碗，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她慢慢地嚼了嚼嘴裡的茶葉末，吐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不恨曹少欽。恨太濃烈了，她不喜歡那種東西。她只是不想再欠他的了。他給她的一切，她還給他了。至於他想不想要，那是他的事。
她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出酒鋪。
外面的風很大。天是黃的，地是黃的，沙子打在臉上，細密地疼。
她眯起眼睛朝遠處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清楚。
風沙把天地攪成一鍋渾湯，人和房子都像泡在水底，模模糊糊的。
王璦站在風沙裡，藍布被吹得獵獵響。
她伸出手，把布包緊了一些。
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她就閉著眼站了一會兒。
曹少欽死了。
到底死了沒有？誰知道呢。東廠不會把這種事說太明白，西廠也不會說太清楚。
死訊這種東西，在官場裡傳一圈，就變成了石頭，可以用來砸人。
也許他真的死了，也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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