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的夜，從不安靜。
野貓在鐵皮屋頂上叫春，麻將館裡通宵達旦的洗牌聲不絕於耳，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不知道在衝著什麼狂叫。
阿豪選的地方是城寨北邊一座廢棄的天台上，西周沒有住戶，只有幾根生鏽的水管和一地碎玻璃。
細雞被綁在一把摺疊椅上，嘴巴塞著布條，眼睛瞪得像銅鈴，額頭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來。
他三十出頭，方臉，小眼睛，嘴唇厚得有點誇張，臉上全是橫肉，但那些橫肉此刻在不停地抖，像一塊放在案板上被人拍打的豬油。
阿豪蹲在他面前，把那根叼了一路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塞在細雞嘴裡的布條扯了出來。
細雞“哇”地一聲叫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細，像殺豬之前的嚎叫，在這座樓頂上傳得很遠很遠，消失在城寨那片無邊無際的鐵皮屋頂裡。
“豪、豪哥……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阿豪沒有說話。他慢慢站起身來，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偏頭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身後兩個人高馬大的馬仔走上前來，一個按住細雞的肩膀，一個掰開他的右手，把他的五指一根一根攤平，按在天台那面粗糙的水泥矮牆上。
細雞的臉刷地白了。
“豪哥！豪哥不要！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說！”
阿豪低頭看著他，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方才在樓下大牌檔吃宵夜的鬆弛。
他吐出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水泥牆上捻滅，火星子在粗糙的牆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響。
“細雞，”他的聲音不大，在這個空曠的天台上卻顯得格外清晰，“你和鬼手森那三成的賬，你以為肥寶不知道？”
細雞渾身一僵，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剛才那些嚎叫和求饒全都噎在了嗓子眼裡，只剩下一陣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給你兩個選擇。”阿豪豎起兩根手指，在細雞面前晃了晃，“一，你在這裡把鬼手森那些年吃進去的賬目一筆一筆給我吐出來，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要錯。二——”阿豪看了一眼旁邊那兩個人高馬大的馬仔，又低頭看了看細雞那隻被按在矮牆上的右手，沒有再說下去。
細雞是個聰明人。
能在鬼手森手下混這麼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打殺殺，是見風使舵。
他只看了一眼按在自己右手上的那兩隻手，就做出了選擇。
……
阿豪在凌晨三點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城寨的格子間，兩百尺不到，屋裡堆滿了雜物。
他把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帶走了大半的火氣。
他站在窗前點了根菸，看著窗外那片永遠亮著燈的城寨夜景——無數鴿子籠般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蜂巢裡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格里都住著一個人，每個人的眼睛裡都藏著一段不能見光的往事。
他眯起眼睛，將那幾頁紙在腦中過了一遍。
鬼手森過去一年從賭檔裡吞進去的數目比他預估的還要大——那些層層剝皮的賬目連起來，幾乎可以追溯到，肥寶還不是城寨話事人的時候。
這次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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