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整座城市像一口架在火上燒了太久的鍋，鍋蓋被蒸汽頂得哐哐作響，隨時都會炸開。
葛柏案是那根最後捅破鍋蓋的筷子。
九龍總警司葛柏，英國人，在警界坐了二十年江山，收黑錢收到手軟。
他一個人貪的錢，比整個九龍城寨所有賭檔一年的流水加起來還要多。
報紙上說他的資產超過西百萬港元，在那個一碗雲吞麵五毛錢的年代，西百萬是一個能讓整座城市的人紅著眼睛走上街頭的數字。
訊息爆出來的時候，阿樂正在警署的辦公室裡看一份案卷。
他三十出頭，總華人探長的頭銜己經掛了兩年多。
辦公室不大，一張舊木桌，一把轉椅，牆上有面鏡子，鏡子邊上貼著一張港英政府頒發的嘉獎令。
他穿著便裝，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邊的菸灰缸裡堆著幾個菸頭——他以前不抽菸的，這幾年抽得多了。
窗外傳來遊行隊伍的嘈雜聲。
學生們舉著橫幅從街上走過，喊著“反貪汙、捉葛柏”的口號，聲音穿過玻璃窗，變得沉悶而遙遠。
阿樂抬起頭，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街面上黑壓壓的人群，像一條憤怒的河流，從銅鑼灣一路流向中環。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這一天，他等了很久。
不是等葛柏倒臺——葛柏倒臺是遲早的事，那個英國人貪得太囂張了，連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等的是一個訊號，一個告訴他是時候了結這裡所有的訊號。
這塊石頭落下來，水面上會掀起巨浪，浪會打到岸上，岸上的人會被沖走，而他必須在浪打過來之前，把船劃到深水區去。
他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裡面裝著這幾年來他陸續準備好的東西——護照、旅行證件、一本瑞士銀行賬戶的存摺、兩張機票的訂票記錄，還有一份手寫的清單，清單上列著他在香港之外幾個賬戶裡轉移的資產。
那串數字很長，長到足夠他和王璦在任何地方重新開始。
這些事，他從三年前就開始做了。
三年前，街頭巷尾剛有傳聞說英國那邊要派人來查香港的貪汙問題，他就嗅到了不對勁。
別人都在笑他多慮，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把火遲早會燒到整個警界，燒到所有人身上。
他從那時候起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轉移資產，像螞蟻搬家一樣，今天搬一點，明天搬一點，不聲不響，不留痕跡。
阿樂把信封放回抽屜，拿鑰匙鎖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百葉窗外，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暗紅色。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像一塊被揉皺的鐵皮，反射著碎金子般的光。
啟德機場的航班一架接一架地起飛，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跡，像這座城市最後的呼吸。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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