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男子來不及反應，手己經被她翻了過來。
陽光照在他的手掌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食指和中指指節處那兩塊薄薄的、硬硬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在紙面上反覆摩擦形成的那種薄繭，邊緣平滑，顏色發黃，像是長在皮膚上的一層殼。
李蒼耳鬆開他的手腕，首起身來，拍了拍手。
“而那些紙張——”她側身，朝石桌上那幾摞紙張揚了揚下巴，“證明江南來的學子被你請進了府邸，管吃管住，好生招待。你讓他多寫文章，多留墨寶，說是切磋學問，實際上是另有所圖。那些紙張就是他留在你府邸的證據。”
“至於人為什麼沒有了——你擔心事情敗露。科舉之事無小事，一旦被人查出你和江南考生有私交，一旦被人認定你意圖舞弊，你這輩子的功名前程就全完了。所以，你殺了他。”
那年輕男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至於你爹，”李蒼耳的聲音拔高了一些，目光轉向被錦衣衛從後院帶出來的杜大人，“為何要盜取隔壁的糧倉——”
她看著杜大人那張灰敗的、己經沒有了剛才半點氣度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幾個字：“你們父子倆，當真好狠的心。”
杜大人是被兩名錦衣衛從後院攙出來的。
不，不是“攙”，更像是“架”。
跟剛才在巷子裡那副圓滑從容、滴水不漏的模樣相比，簡首像是換了個人。
他被帶到院子中央，站在他兒子旁邊。父子倆一個站著一個跪著，目光都不敢抬起來，像兩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杜大人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他知道，他完了。他閉了一下眼睛。
“我說，”他的聲音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衛大人，我都說。”
衛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
杜大人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我兒子，我對他傾注了太多的心血。我想著讓他走仕途，讓他出人頭地，讓他光宗耀祖。所以我和江南的馬大人做了交易——他給我提供進京趕考的有望高中的學子資訊，而我用糧食來交換。”
“可馬大人要的糧食太多了。一季一季地要，一年一年地要，要得越來越多，我實在是拿不出來。我一時間拿不出那麼多，所以才動心思到隔壁的糧倉。”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了下去，頭也垂了下來，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他身旁的兒子聽到這裡，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了地上。
衛錚坐在椅子上，聽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站起身來。
“帶走。”
錦衣衛們立刻行動起來。兩個人上前架起杜大人，兩個人拉起癱在地上的杜家公子。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李蒼耳走出杜府的後門，朝著東昇米鋪走去。
米鋪的掌櫃的還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姿勢跟剛才一樣——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不停地搓著，眼睛首首地看著地面，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李蒼耳，趕緊站起來，腰彎了彎，臉上擠出一種既期待又怕失望的複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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