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閩西上杭的客家山坳裡，桐花年年開落，十二歲的茉娘，已經在陳家熬了大半年。
她是陳家明媒正娶的等郎妹，自打進了這青磚院門，日日起早貪黑，洗衣做飯。餵豬掃地，樣樣活計都做得麻利。
茉娘心裡只揣著一個念想：盼著陳阿姆的肚子，能早早生出個男細子，那便是她這輩子的漢子，她的依靠。
陳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算得上殷實，有田有地，吃穿不愁。
陳阿姆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幾步便喘，茉娘總是小心翼翼扶著，端湯送水，半點不敢怠慢。
“阿姆，汝肚裡的細子，定是個壯實的男娃吧？”每日夜裡，茉娘守在陳阿姆身邊，總會怯生生問上一句，眼裡滿是期盼。
陳阿姆摸著滾燙的肚子，笑得眉眼溫和，客家話軟乎乎的：“借汝吉言，定是個能給陳家傳香火的細子，到時候，汝就安心做我陳家的媳婦，再也不用做這些粗活。”
茉娘聽了，總忍不住紅著臉點頭。
她聽過村裡太多等郎妹的慘事，隔壁村的桂英阿姊，等了十幾年，家娘接連生了四個囡，終究沒等來半個男娃，最後熬成滿頭白髮，孤孤單單老死在婆家，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死後連祠堂都進不去。
她怕，怕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場，一輩子沒依沒靠，苦熬到頭一場空。
可天不遂人願，臨盆那日，接生婆忙前忙後，最終抱出來的，卻是個皺巴巴的女嬰。
陳阿叔蹲在堂屋，抽了一袋又一袋旱菸，臉色黑得像鍋底，一聲不吭，滿屋子的喜氣，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陳阿姆躺在床上，看著身邊的女兒，眼淚無聲往下掉，滿心都是愧疚。
茉娘站在屋角，手腳冰涼，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渾身都在發顫。
她死死攥著衣角，眼眶瞬間紅了，不敢哭，也不敢說話，腦子裡全是桂英阿姊孤苦的模樣。
沒生到男娃，她這個等郎妹，就沒了盼頭，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
“哭什麼哭！生女娃又不是天塌了！”陳阿叔見不得滿屋子的喪氣，猛地把煙桿往桌上一磕，沉聲吼道，“還年輕，往後接著生，總有生細子的時候！”
往後兩年，陳阿姆接連又懷了兩胎，頭一胎依舊是囡，陳家人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陳阿叔的脾氣也越來越躁，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茉娘每日活得戰戰兢兢，幹活越發勤快，生怕惹得陳家人不快，夜裡常常睜著眼睛到天亮，滿心都是惶恐。
好在，第三胎臨盆時，接生婆喜滋滋地喊出聲：“生咯！是個大胖細子！陳家有後咯！”
那一刻，滿院都沸騰了。
陳阿叔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去祖宗牌位前上香，陳阿姆抱著襁褓裡的兒子，淚流滿面，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茉娘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小小的男嬰，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有漢子了，她終於不用像桂英阿姊那樣，孤苦一輩子了。
只是這男娃生來身子孱弱，哭聲細弱，動不動就生病，吃藥不斷。
陳家人疼得不行，生怕山裡人多嘈雜，養不活這獨苗細子，當即收拾行囊，陳阿姆帶著小兒子，搬去了十幾裡外一處僻靜山村的別院靜養，只留陳阿叔在家打理田產家事。
臨走前，陳阿姆拉著茉孃的手，叮囑道：“茉娘，汝在家好好幫襯汝阿叔，守好家裡，等過三年，細子身子穩當了，汝就去別院，伺候我同汝的小漢子。”
“曉得了，阿姆，涯一定守好家，等汝同細子回來。”茉娘重重點頭，眼裡滿是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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