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冷風順著牆縫往裡鑽，林父躺在炕上咳得氣若游絲，藥罐子早已空了，連一口熱藥湯都喝不上。
林生蹲在屋角，雙手揪著頭髮，一整天沒借到半分錢，心底的絕望和窘迫，全都擰成了戾氣，盡數撒在茉娘身上。
茉娘端著一碗涼透的稀粥，剛想勸林生吃兩口，就被他猛地站起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語氣刻薄得嚇人。
“都系因為你！若毋系你，涯家何至於窮成這般模樣？”林生聲音沙啞，字字都帶著恨意，“屋企冇一分錢，阿伯病到奄奄一息，藥都抓唔起，三餐都食唔飽，全都系你拖累嘅！”
茉娘手裡的粥碗哐噹一聲晃了晃，眼淚瞬間湧進眼眶，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些日子她拼死拼活操勞，忍盡委屈，到頭來還是落得這般指責。
林生看著她淚眼汪汪的樣子，非但沒有心軟，反倒被窮愁逼得徹底失了理智，咬牙說出那句讓人心碎的話：“你既然系涯嘅人，就要為呢個家著想！你出去，出去賣，去換錢歸來！畀阿伯抓藥，幫補屋企！”
“出去賣”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剁碎了茉孃的心。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用客家話哭著質問：“林生，你講咩？你叫涯出去做啲咁嘅事？”
“除咗呢樣，你仲有咩辦法？”林生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神，語氣卻依舊強硬，“屋企就快餓死，阿伯就快死嘞，你留喺屋企有咩用？出去換錢，先系唯一嘅活路！”
茉娘往後退了一步，渾身冰冷，眼淚嘩嘩往下落，心底最後一點念想徹底崩塌。她死死盯著林生，一字一句，哭著問出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話：“你唔系講過，你中意涯，你會護著涯一世咩？”
“愛？”林生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苦澀和暴戾，轉頭瞪著她，“愛能當飯食？愛能換來藥錢？如今屋企窮到咁嘅地步，愛算咩嘢！”
“你話過愛涯，先執意留低涯，話過唔會讓涯受委屈，話過會護著涯！”茉娘哭得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帶著心碎，“如今你卻叫涯出去做咁下賤嘅事，林生，你嘅愛，就係這樣嘅嗎？”
她從來沒想過，當初那個對她許下承諾。護著她的男人，會被貧窮逼到這般境地，會讓她去做最屈辱的事，來換取家裡的生機。
林生被她質問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可轉頭看著炕上奄奄一息的阿爸，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那點愧疚瞬間又被現實壓垮，依舊硬著心腸吼道：“涯冇辦法！若毋系這樣，呢個家就散嘞！你願做都要做，毋願做都要做！”
“涯毋做！”茉娘用力搖頭，眼淚模糊了視線，語氣堅定又絕望，“涯可以日日上山挖野菜，可以做盡粗活，可以食唔飽穿不暖，但涯絕對毋會出去做啲咁嘅事！”
她看著林生，眼神里滿是失望，一字一句道：“你講嘅愛，涯再也信唔過了。”
說完，她捂著嘴，轉身衝進灶房，靠著冰冷的土牆，癱坐在地上，放聲痛哭，哭聲壓抑又絕望，在這冰冷的小屋裡，久久不散。
林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拳頭死死攥起，指甲嵌進掌心。
天還沒亮透，茉娘就揣著個破布包，踩著寒霜往鎮上張大戶家趕。
村裡婆姨說張家招洗衣婦，管一頓糙飯，還能給幾個銅板，她想都沒想就應了，哪怕要洗的全是主子下人貼身的衣物，哪怕要蹲在冷水裡泡上一整天，她也沒得選。
林父的藥不能斷，家裡的米缸早已空了，林生那句逼她換錢的話，還死死紮在她心口。
張家後院的洗衣盆擺了一排，井水冰得刺骨，剛伸手進去，茉娘就凍得指尖發麻，渾身打顫。
領事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婦人，叉著腰站在廊下，指著牆角堆成小山的衣物，兇巴巴地用官話喊：“趕緊洗！細皮嫩肉的別偷懶，貼身的衣物要搓乾淨，少點汙漬都扣錢！”
茉娘不敢吭聲，低著頭蹲在石盆邊，把一件件衣物泡進水裡，搓衣板磨得手掌發紅，連主子們的內褲。貼身肚兜都一件件仔細揉搓。
冷水浸透了她的袖口，凍得她胳膊發麻，指尖原本裂開的口子被水泡得發疼，每搓一下都鑽心的疼，可她只是咬著牙，一刻不停地洗著，心裡只想著多洗一件，就能多換幾個銅板，就能給林父抓一副藥。
旁邊的洗衣婆姨看著她，偷偷嘆口氣，壓低聲音用客家話勸：“妹子，呢啲貼身物件最磨人，冷水咁凍，莫太拚命啊。”
茉娘扯著嘴角笑了笑，聲音發顫：“冇辦法，屋企有人等著錢抓藥，辛苦啲冇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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