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斐之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而後在她身側的石面上落座。
海風從遠方趕來，撲在臉上，帶著鹽的澀和水的涼。
額前的碎髮被掀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幾次，有幾縷便耍賴著不肯回去，固執地斜搭在眉骨上方。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被風吹得緊貼住腰背的輪廓，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橫著一道己經結了痂的傷口。
深褐色的血痂脫落了大半，只剩下邊緣幾處還翹著，像冬天屋簷下殘存的薄冰。
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淺粉色的，嫩得像嬰兒的掌心，與周圍瓷白的皮膚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溫和地過渡著。
他不急不躁，也不說話。
腿向前伸首，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岩石上，石頭表面的粗糙顆粒硌著掌心，他沒有換姿勢。
溫和的目光落在遠處——
那一片被風揉皺了、從淺藍過渡到深藍再過渡到鉛灰的海面上，近處些的則是一層追趕著一層、不斷碎在礁石上的浪花。
林挽月偏過頭看他。
陽光從斜後方鋪過來，將他那副骨相優越的側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
眉骨的峰、鼻樑的脊、下頜線的刃——每一處轉折都被光影刻成了分明的線條。
此刻睫毛半垂著，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灰。
不安的視線往下滑了滑，停在他額角。那裡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不大，也不成串。
更像是清晨凝結在蛛網上的露水，一顆一顆地各自為政，沒有驚動任何人。
心底忽地湧上一股愧意。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開了勿擾，一個人打車，從醫院到海邊。
這麼久，這麼遠。
“斐之。”
“嗯？”
“對不起。”
顧斐之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偏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是溫柔的，落在她那雙寫滿了抱歉的眼眸裡，也落在她眼眶周圍那一圈被海風吹出來的、淡淡的紅暈上。
他與林挽月的有些躲閃的視線交匯了兩秒，嘴角彎了彎，沒說什麼，又把頭轉回去，重新面朝大海。
“今天的海很藍。”他聲音不高，像在跟她說，又像在跟自己說。
林挽月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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