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進了房間，關上門，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這間客棧離城門很近，站在窗前能看見城門口那一小塊地方。夕陽正在往下落，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城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還有零星的流民，三三兩兩地坐著躺著，像被潮水衝上岸的貝殼，散得到處都是。
挽月靠在窗框上，下巴抵著窗沿，看著那些灰撲撲的影子在暮色中慢慢變暗，模糊。
最後融進了黑夜裡，再也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影子。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掛在城樓的一角上，冷冷清清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關上窗戶，躺到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
她沒有睡著，但也說不上醒著。
就是單純地躺在那兒，腦子裡什麼東西都在轉，什麼東西都轉不出個所以然。
入夜之後，謝晦來敲響了她的門。
兩個人從客棧後門出去，沿著牆根走，在黑暗中穿過了三條街，翻了兩道圍牆，最後落在了一座大宅子的後院。
胥州知府衙門。
說是衙門，其實更像一座小型的行宮。
八進八出的院落，雕樑畫棟，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把院子照得紅彤彤的。
院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濃得發膩，隔著一道牆都能聞到。
前廳亮著燈，人聲嘈雜。
謝晦帶著挽月繞到前廳的側面，找了一扇半開的花窗，兩個人蹲在窗根底下，透過花窗的縫隙往裡看。
挽月只看了一眼，手就攥緊了。
前廳裡擺著兩桌席面，菜色琳琅滿目，雞鴨魚肉樣樣俱全，光是酒壺就擺了七八把。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絳紫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白無鬚，下巴圓圓潤潤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像個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他便是胥州知府。
趙伯庸。
在他的左邊坐著一個穿綢緞的商人，右邊摟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衫，胸口開得很低，一隻手端著酒杯喂到趙伯庸嘴邊，趙伯庸張嘴喝了，順勢在那隻手上摸了一把，笑得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
桌上還有五六個人，有的穿著官服，有的穿著便裝，每個人身邊都坐著一個女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笑。
酒足飯飽之後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擔心的笑。
滿足，舒適，愜意。
卻皆由城外屍堆的養分，才長出來的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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