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剝了官服，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頭髮散著，前幾日一張紅光滿面的胖臉此刻灰白得像紙。
他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說什麼，大概是求饒的話，但隔得太遠聽不清。
而在其身後跪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年紀最大的那個頭髮全白了，看樣子應該是是趙伯庸的老母親，跪在地上首打顫，旁邊一個較為年輕的女人扶著她的胳膊，自己也哭得滿臉是淚。
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最小的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跪在那裡東張西望的，大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哭。
再往後是一排穿著囚服的人，挽月不認識，但看那些人的臉型和氣質，應該也都是胥州城裡的官員，往日里跟著趙伯庸一起吃肉喝湯的那些人。
劊子手站在旁邊，手中的刀己經磨好了，在太陽底下閃著白花花的光。
監斬的官員坐在高臺上，手裡拿著一份文書，高聲宣讀著什麼。
挽月聽不太清所有的字，但“滿門抄斬”“貪墨賑災銀糧”“按律當誅”這幾個詞被風吹過來，清清楚楚地灌進了她耳朵裡。
宣讀完畢，監斬官把文書一合，扔下一面令牌。
令牌落地的聲音很輕，可它的迴響卻很大。
劊子手舉起了刀。
趙伯庸的老母親忽然嚎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得不像個老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兒子冤枉！他冤枉啊！朝廷沒查清楚就殺人！你們不得好死——”
刀落了下去。
那聲音也跟著斷了。
就像有人掐住她的脖子，把剩下的話全掐了回去。花白的腦袋在地上連著滾了兩圈，最後停在了一攤暗紅色的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挽月身邊的一個人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剛好被她聽見了：“唉，老太太也是可憐，這麼大年紀了……”
另一個同樣聽見的人厲聲唾罵這人：“你倒是菩薩心腸，心腸軟得跟豆腐似的，怎麼不見你可憐可憐那些過年連頓米粥都吃不上的人？”
“老太太可憐？她兒子搜刮民脂民膏的時候，她可沒嫌銀子燙手！”
“你倒是替她掉眼淚了，還不如替自己多留點唾沫，省得哪天餓暈了連口口水都咽不下去！”
那人被罵的一噎，自知理虧，悻悻地往旁邊縮了縮，就怕這人手裡攥緊的拳頭和籃裡的爛菜葉頭一個先砸向自己。
很快便輪到了趙伯庸。
圓圓的、油光滿面的腦袋從脖子上滑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定格在“求饒”那個瞬間。
嘴微張，眉頭緊皺，眼睛裡的恐懼還沒散乾淨，可溫熱的身體就己經倒下。
血從腔子裡噴出來，噴了老高，濺在城門洞的磚牆上，紅得刺眼。
挽月看見那攤血慢慢往下流，流過磚縫，流過泥地，流到城門外的黃土上。那個位置她記得。
幾天前，一個老婆婆在這裡被推倒，銀子撒了一地，官兵踩著那張票說“滾”。
那些流民的血滲進了土裡，變成了黑紅色，和黃土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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