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西下昏暗。
謝晦坐在黑暗中，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宣紙，紙面上被墨跡洇開了兩個大字。
寫的時候應該是用力太重，筆鋒劃破了紙面，裂了一道細口，猶如一道乾涸的河床，卻桀驁地張著血盆大口，妄想吞噬一切。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東窗移到了西窗，從滿格變成半格。
再變成一線窄窄的銀白，貼在地磚的縫隙上。
凝視眼前，謝晦忽而想起了今日傍晚坐在她屋裡等她回來的那些時辰。
天慢慢暗下來，光一寸一寸地從屋子裡退出去，退到牆角，首至最後整間屋子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愈漸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一下一下地響，悶悶沉沉，似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撞擊。
他等了多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段時間裡他想了很多，從她第一次從天而降的那個晚上，到她揪著他衣襟小聲叫他謝首領，再到胥州城外那些屍體旁邊她攥緊的手，以及她每晚坐在他面前吃飯時腮幫子鼓鼓的樣子。
謝晦漸漸回憶起了自己從前的想法。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有趣。
天上掉下來一個小仙子，眼神乾淨得不像話。
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見了他第一面就說“你是好人”。
好人？
呵！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是以，他當時格外地想看看，這張乾淨的臉在知道真相之後會裂成什麼樣子，那聲“好人”在知道他是誰之後又會變成什麼聲音。
他期待過那個畫面。
可現在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心就像被人死死攥緊，絞得生疼。
是的，他怕了。
他怕她退後一步，怕她眼睛裡換上那種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畏懼，厭惡，噁心。
那種眼神他從小看到大，早就看膩了，哪怕是再多一千個、一萬個人用那種眼神看他他都不在乎。
可……
唯獨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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