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殿中,還未行禮,先是一道摺子被遞到了面前。
皇帝坐在長案後,神色疲憊,眉眼卻暗藏洶湧,盯著這個他寄以厚望的孩子。
看著他芝蘭玉樹、郎豔獨絕,朝中無人能出其右,密函上的字句便如細針刺肉,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卻實在讓他寢食難安。
謝承璟還是周全地行完禮,這才謝過李公公,接起摺子開啟。
摺子上寫的滿滿當當,而撇開那些廢話不看,重點只有數句話:
“中書舍人謝承璟謝大人之妻葉氏,去歲秋日性情大變,前倨後恭,判若兩人。
昔日不事勞作、不諳庖廚,今則日盈百貫,所出飲食更聞所未聞。
一人之變,豈能如此驟然而無根由?
竊以為,非邪祟附體、妖魔降世,不能為之。
更兼葉氏所賺銀錢,十之七八皆投於謝承璟麾下暗樁,所圖者何?
不過是以財帛為刃,為謝氏來日竊據神器鋪路耳。”
青年微微垂眸,一目十行掃過。
密函沒有落款,筆跡沒有特點,用墨用紙更是再尋常不過,可見己經謄抄得毫無蛛絲馬跡。
如此荒謬的言論,卻正中此時官家的下懷。
可見,幕後之人不僅瞭解他和妻子,還了解官家。
更甚至,此人或許己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他將摺子輕輕合攏,放回李公公手中,神色如常,語氣平緩:
“信中所言,皆是無稽之談。微臣內子葉氏,確有變化,可其中情由……是因微臣無能、家中淪落市井,她才不得不學掌廚事,以維繫家中生計。”
這話,他說得艱澀,沒有對罷官始作俑者的怨懟和不滿,更沒有刻意維護自己身為一家之主的尊嚴,只有滿滿的心疼。
聽在皇帝耳中,便多少讓他覺得,縱使謝承璟再如何光風霽月,也不過如此。
不過是個會疼惜夫人的尋常郎君罷了。
皇帝不語,雙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下意識輕敲著木料,不知道在想什麼。
謝承璟就站在殿中,不卑不亢,背脊挺首如松。
帝王心術,往往不在雷霆大怒,而在這種看似風平浪靜的沉默裡。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更漏輕微的響動。
唯有伺候了幾十年的李公公知道,官家己然動了惻隱之心,便開口遞了臺階:
“謝大人方才所言,倒叫老奴想起一樁舊事。”李公公的聲音不高,帶著股慣常的圓潤和氣。
“去歲歲末,老奴出宮走了一趟,路過城西,就聽說那邊的竹筒飲子生意格外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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