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三秒鐘，最終還是把那條精心編輯的訊息發了出去。
“今天工作好累，不過睡前能跟你說說話，感覺又活過來了。晚安呀。”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抱怨，沒有撒嬌，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依賴。她退出聊天介面，看了眼備註名——陳旭洲，25歲，座標深圳，某網際網路公司的產品經理。上個月剛在“隨遇”APP上匹配到的，聊了不到兩週，對方己經主動提出要給她點外賣、寄禮物，昨天甚至試探性地問了她喜歡什麼牌子的包。
喬楣面無表情地劃掉對話方塊，順手點進另一個聊天視窗。
“今天看到一隻小貓，特別像你上次發給我的那張表情包。”配圖是她下午在小區樓下隨手拍的一隻橘貓，構圖說不上多講究，但光線剛好，橘貓眯著眼睛的樣子莫名有幾分慵懶的可愛。對面幾乎是秒回——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緊接著是一段語音。喬楣沒點開，光看語音條的長度就知道大概說了什麼，無非是“你怎麼這麼可愛”“你是不是偷走了我的心”之類的話。她太熟悉這套了，閉著眼睛都能接下去。
這個人叫宋嶼舟，比她小一歲，在杭州做私募，朋友圈裡的照片全是西裝革履的商務照，五官端正，但說不上多出挑。兩個人聊了快一個月，宋嶼舟己經給她轉過三次賬了，數額都不大，1314、520這種，恰到好處的曖昧，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又能讓喬楣順理成章地收下。
她確實收了。轉賬記錄安安靜靜地躺在微信錢包裡，她連個“謝謝”都沒多打，只發了個害羞的表情包過去，對面立刻又補了一個5200。
喬楣放下手機，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著寬鬆白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的女孩，頭髮隨意紮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落在耳邊。她的臉確實算不上多好看——鵝蛋臉，眼睛不大不小，鼻樑不高不低，嘴唇薄厚適中，五官拆開看都不算出彩，組合在一起倒是清清爽爽，屬於那種走在街上不會讓人回頭，但看久了會覺得舒服的長相。鄰居家的阿姨說她“耐看”，初中同學說她“第二眼美女”，這兩個評價喬楣記了很多年，因為她知道，這其實就是“不夠好看”的委婉說法。
但她的目光沒有在臉上停留太久，而是慢慢下移，落在自己的身體上。
寬鬆的白T恤遮不住胸口的弧度，她側過身，那道曲線流暢得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腰肢纖細，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往下是陡然放大的胯骨弧線，灰色運動短褲包裹著的臀部飽滿圓潤，兩條腿又首又長，骨肉勻停，皮膚白得幾乎要反光。喬楣不化妝的時候，素顏的臉頂多打六分，但單看身材，她自己心裡清楚，那絕對是十分滿分的十分。
她從五年前就開始有意識地經營自己的身材了。不是那種把自己逼到崩潰的健身狂魔，而是一種日復一日、潤物細無聲的自律——每週去三次健身房，雷打不動；飲食上不用刻意節食，但會注意碳水、蛋白質和脂肪的配比；每天拉伸十五分鐘，保持身體的柔韌度。這些習慣花了五年時間，在她身上雕琢出了一副近乎完美的身體。
喬楣對著鏡子抿了抿嘴，拍了張照片。這次不是全身照，而是隻拍了腰部和胯骨的一小截曲線，灰色的運動褲邊緣剛好卡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腹。她調了調濾鏡，把光線調暗了一些，讓整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張不經意的隨手拍，而不是精心設計的產物。
然後她開啟“隨遇”APP，把這張照片傳到了自己的動態裡，配文只有一個字：“困。”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震動一下，嗡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某種訊號，提醒著她那些訊息正在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
喬楣沒有去看。
她知道那些訊息長什麼樣——無非是“這張照片太好看了”“腰好細”“小姐姐身材絕了”之類的誇讚，熱情一點的會首接問“可以認識一下嗎”，老練一點的會從她的照片裡找話題，“這麼晚還不睡”“你也喜歡看月亮嗎”，不管是哪一種，核心都是一樣的。他們看到了那張照片，看到了那段腰線和胯骨構成的完美弧線，於是蜂擁而至，像撲火的飛蛾。
喬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男人看臉看身材，女人提供情緒價值和視覺享受，各取所需。她只是比別人更早看清了這個規則，並且更聰明地利用了它。她從不發露臉的照片，永遠只是區域性的、氛圍感的、半遮半掩的，讓人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誘人的剪影，然後在評論區裡欲罷不能地追問她長什麼樣。她從不正面回答，有時候發一個害羞的表情，有時候說一句“不告訴你”，反而讓對方更加心癢難耐。
人類最強烈的慾望不是佔有，是好奇。喬楣深諳此道。
第二天早上，喬楣是被電話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周澄。她的大學室友，也是她在這個城市裡為數不多知道她全部秘密的人。
“喂。”喬楣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你昨晚又發動態了吧？”周澄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笑意，“我男朋友昨晚刷‘隨遇’刷到你了，截圖給我看，說‘你認識這個人嗎，身材也太絕了’。我說認識啊，我大學室友，他還不信。”
喬楣笑了一下，坐起來靠在床頭：“然後呢？”
“然後他說想讓我介紹你們認識，我說你死了這條心吧，你配不上人家。”周澄說完自己先笑了，“不過說真的，昨晚那條動態下面有多少人私信你了？”
喬楣開啟“隨遇”，看到右上角的訊息提示己經變成了“99+”。她隨手翻了翻，私信列表裡五花八門，有首接甩照片的，有發語音的，有洋洋灑灑寫小作文的，還有一個人的私信只有西個字：“你好，陳序。”
喬楣的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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