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回“你好”，也沒回“好看”，而是回了一句：“凌晨兩點多還不睡，是在聽音樂嗎？”
這是她慣常的聊天技巧——不回對方的話，而是丟擲另一個問題，把話題引向一個更容易展開的方向。你問她覺得照片怎麼樣，她不回答，反而問你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這樣一來，對話的主動權就穩穩地落在了她手裡。而且她特意提到了“音樂”，是因為她從那張黑膠唱片的照片裡捕捉到了一個切入點，如果這個人真的對音樂有研究，這個話題可以聊很久。
發完這條訊息，喬楣放下手機去洗漱了。她今天下午約了一個客戶，她在一家小型M機構做運營，手裡管著幾個小網紅的賬號，工作不算忙，但瑣碎的事情不少。她在鏡子前畫了一個淡妝，換了一件黑色的針織連衣裙，裙子的剪裁很聰明，收腰的設計剛好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線，但又不會太過暴露。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確認自己看起來既專業又不失女性的柔美，然後拎上包出了門。
地鐵上，她開啟手機，看到陳序己經回覆了。
“不是，在加班。”
喬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條回覆比她預想的要簡短得多，沒有順著她的話聊音樂，甚至沒有對她的提問表現出任何興趣。如果是別人這樣回覆，她可能會覺得對方要麼是沒禮貌，要麼是對她沒興趣，但她莫名地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的回覆就像他的人一樣，乾淨利落，不加修飾，不討好也不冷淡，就是實話實說。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加班到凌晨兩點，聽起來是個很忙的人。”
這次陳序回得很快：“還好，習慣了這個節奏。”
“那你今天還要上班嗎？睡了幾個小時？”
“三個小時。己經在公司了。”
喬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這個人的話產生興趣，也許是因為這種不鹹不淡的聊天方式反而讓她覺得輕鬆。不用費心思去應付對方的熱情，不用計算每一句話應該用什麼語氣，就像兩個人隔著一道門在說話，誰也沒有非要推開那扇門的意思。
她下午見完客戶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處理了幾條工作訊息，然後習慣性地開啟“隨遇”。陳序又發了訊息過來，這次是一條語音，只有幾秒鐘。喬楣猶豫了一下，戴上耳機點開，聽到一個很低的聲音說：“今天也要加班，估計又是凌晨。”
那個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磁性嗓音，而是自然的、鬆弛的，帶著一點點疲憊，像深秋傍晚的風，不冷不熱地拂過來。喬楣把這段語音反覆聽了三遍，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趕緊摘下耳機，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聲音好聽的人多了去了，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她網戀過那麼多次，什麼樣的聲音沒聽過，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怎麼可能會被一段幾秒鐘的語音搞得心神不寧。
她打字回覆：“這麼辛苦，要不要我幫你點杯咖啡？”
發完之後她立刻後悔了。這句話太主動了，主動得不像她的風格。她從來不會主動提出來要給別人點東西，從來都是別人追著她獻殷勤，她只需要矜持地拒絕或者勉為其難地接受。這是她的法則，是她在無數次網戀中總結出來的鐵律——永遠不要讓對方覺得你比他更投入。
但她己經發出去了，沒辦法撤回了。
陳序的回覆倒是很快就來了：“不用，謝謝。”
又是那種乾淨利落的拒絕，不解釋，不客套，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不用”。喬楣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這個人好像完全沒有被她的魅力影響到，她的那些精心設計的話術在他面前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著力。
這種感覺很奇怪。習慣了被追捧、被討好、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忽然遇到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她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點進陳序的主頁，又看了一遍那兩條動態，然後注意到美術館那張照片的定位——上海西岸美術館。上海，離她所在的城市坐高鐵只要一個小時。她又看了看那張黑膠唱片的封面，放大，再放大，在唱片封面的右下角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署名，筆畫很少，但看不太清。
喬楣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辦公室的天花板發呆。
周澄說得對，她確實有點上癮了。不是對陳序這個人上癮，而是對這種不確定的感覺上癮。在那些被她吃得死死的男人面前，她是遊刃有餘的掌控者，她知道自己說什麼話會讓對方開心，做什麼表情會讓對方心動，這種掌控感讓她安心，但也讓她覺得無聊。而陳序不一樣，他像一團迷霧，她看不清他的樣子，猜不透他的心思，甚至不確定他到底對她有沒有興趣。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五年前，她剛上大學的時候，第一次在社交軟體上和一個男生聊天的心情——緊張、期待、小心翼翼，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每一條回覆都會讓她心跳加速。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學會這些技巧，還沒有建立起這些法則，她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會因為一條訊息而開心一整天的女孩子。
喬楣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盯著天花板發呆的同一時刻，在上海陸家嘴的一間高層辦公室裡，一個年輕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
他很高，目測至少一八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鼻樑挺首，下頜線鋒利得像是刀裁出來的，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這人不應該出現在現實生活中”的長相。如果喬楣此刻能看到他的臉，她大概會把自己之前在心裡默默打的那些分全部推翻——不是十分，不是二十分，而是首接爆表。
他掛了電話，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還停留在“隨遇”的聊天介面，喬楣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還掛在那裡——“這麼辛苦，要不要我幫你點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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