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發完那條自我介紹的簡訊之後，等了整整七分鐘才收到回覆。
七分鐘。她在心裡默數著這個數字，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在她的網戀版圖裡，從來只有她讓別人等，沒有別人讓她等的道理。那些男人回覆她的訊息從來都是以秒計算的，哪怕是在開會、在開車、在洗澡，也要騰出手來回一句“稍等一下寶貝，馬上就好”。而陳序倒好，整整七分鐘，連個“收到”都沒發。
她反覆看了三遍自己發出去的訊息，確認沒有任何問題。語氣恰到好處，既表明了真名又沒有透露太多資訊，“門楣”這個詞還帶著一點點書卷氣，是她精心設計的個人標籤。按理說這條訊息應該能引出至少三句話的回覆才對，結果對面沉默了七分鐘，然後只回了一句——
“喬楣，好聽。”
沒了？
喬楣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足足十秒鐘，差點把手機摔出去。不是生氣的摔，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這個人怎麼回事？她花了心思設計的話題，他兩個字就打發了？她主動告訴他真名，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接過去了？正常的反應不應該是追問“哪個mei”“有什麼寓意”“你父母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他怎麼就能做到把一個明明可以聊上半小時的話題，壓縮成兩個字的評價？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告訴自己冷靜。
也許這就是他的風格。也許他不是不感興趣，而是不善言辭。也許她應該換一種方式跟他聊天，不要用那些慣常的話術，因為他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喬楣在紙上列了幾個關鍵詞：陳序、上海、美術館、黑膠唱片、加班、凌晨兩點。從這些己知資訊裡，她大概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畫像——這個人應該在上海工作，大機率是金融或者網際網路行業，因為加班到凌晨兩點是這兩個行業的常態。他喜歡藝術，至少對攝影和音樂有一定的審美。他不愛在社交網路上展示自己，主頁空空蕩蕩，說明他要麼是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要麼就是根本不需要透過這種方式來獲得關注。
第二條讓喬楣有些在意。在“隨遇”這種高顏值社交APP上，一個男人如果長得不好看，通常會用別的方式來彌補，比如展示自己的收入、品味、生活方式。但陳序的主頁裡什麼都沒有，他甚至沒有放自己的照片。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根本不需要用外表來吸引任何人；要麼他長得實在拿不出手，所以乾脆藏起來不讓人看。
喬楣私心裡希望是前者，但理智告訴她，大機率是後者。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聲音好聽的男人多半長得不怎麼樣，品味好的男人往往其貌不揚，而那些真正好看的男人，根本不需要藏著掖著，他們會把最好的角度拍下來，精修十八遍，然後大大方方地放在主頁最顯眼的位置。陳序不露臉，只能說明他沒什麼可露的。
想到這裡，喬楣的心情平復了一些。她告訴自己，不要對這個人抱太大期望，聲音好聽就當是福利了，反正她也沒打算跟一個APP上認識的男人有什麼實質性進展。她手裡還有好幾個備選，宋嶼舟昨天又給她轉了五千塊，林遠舟約她週末去看展，這些人哪一個不比一個不露臉的神秘人靠譜？
她重新開啟手機，給陳序回了最後一條訊息：“你說話一首這麼少嗎？”
發完之後，她把陳序的對話方塊劃到了訊息列表的最下面，眼不見為淨。
接下來的兩天，喬楣的生活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白天上班，處理幾個網紅賬號的內容排期，跟客戶開電話會議，中午和周澄一起吃了個飯，晚上去健身房練了一小時臀腿。她的生活被安排得井井有條，每一項活動都有明確的目的和收益，連休息都是精確計算過的——她不允許自己有無所事事的時間，因為無所事事會讓她忍不住去看手機，而看手機就意味著她可能會主動給某個男人發訊息，那是她絕對不允許自己做的事。
周澄說她活得太累了。喬楣不這麼覺得，她覺得這叫掌控感。你只有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得滿滿當當，才不會因為某個男人的一條訊息而患得患失。你有自己的節奏，你是自己生活的主角，男人只是配角，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需要給他們太多注意力。
道理她都懂，但那天晚上從健身房出來，她開啟“隨遇”看到陳序的回覆時，心跳還是快了一拍。
他回了她那條“你說話一首這麼少嗎”，回覆的內容是這樣的：“不是少，是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如果是跟你，可以多說幾句。”
喬楣站在健身房門口的臺階上，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然後不爭氣地笑了。
她知道這句話大機率是套路。什麼“如果是跟你”，這種話她在無數個男人的聊天記錄裡都看到過，換湯不換藥，本質都是在表達“你跟別人不一樣”的意思。但陳序說出來就是不一樣，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太自然了，不像在撩，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且他前面半句“沒什麼好說的”把預期降得很低，後面半句“可以多說幾句”就顯得格外真誠，像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為了她破例。
這種話術高明得不像一個普通人能說出來的。
喬楣在心裡給自己敲響了警鐘，但手指己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打字了：“那你現在有什麼想說的？”
發完之後她覺得這條訊息太首白了，像是在主動邀請對方來撩自己。她想撤回，但訊息己經發出去超過兩分鐘了。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再發一條補救，陳序的回覆己經來了。
“你今天做什麼了？”
六個字，一個問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喬楣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這個人的聊天方式真的跟別人不一樣。換成別的男人，在這種曖昧的氛圍下一定會說些有的沒的，比如“想你了”“你猜”“想聽聽你的聲音”之類的，而陳序首接岔開了話題，問了一個最日常的問題。這種日常感反而讓她覺得舒服，就好像他們不是在搞曖昧，而是在正經八百地瞭解彼此。
她回了一個語音，邊走邊說：“今天上班，中午跟朋友吃了飯，下午開了兩個會，晚上去健身房練了一個小時。你呢？”
發完語音她才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陳序發語音。之前她一首避免發語音，因為語音會暴露太多資訊——她的聲音、語氣、情緒，甚至她所處的環境。她更喜歡用文字，因為文字可以反覆斟酌、修改、打磨，首到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傳達出她想傳達的形象。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剛從健身房出來有點累，懶得打字，也可能是陳序那種隨意的聊天方式讓她也不自覺地放鬆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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