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喬楣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鐘，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把手機湊到眼前，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又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黑色T恤，背景看起來像是某個高階餐廳的包間，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張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臉。他的五官深邃而鋒利，眉骨高聳，眼窩微陷，鼻樑筆首如削，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線乾淨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他的皮膚不算特別白，但很乾淨，沒有任何瑕疵，襯著黑色T恤顯得有一種冷冽的質感。他的頭髮是深黑色的，隨意地梳向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邃到幾乎有些侵略性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對著鏡頭，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注視，好像在說“我在這裡，你看吧”，沒有刻意的炫耀，也沒有故作深沉的憂鬱，就是一種坦然的、鬆弛的、知道自己長什麼樣的從容。
喬楣把照片縮小，又放大，再縮小，再放大，反覆看了不下十遍，試圖從中找出一點瑕疵。也許某個角度不好看？也許修過圖？也許只是光線好？但她失敗了。這張照片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這個男人，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種精緻到失真的好看，而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讓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
她放下手機，深深地呼吸了三次。
不對，這不對。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好看的人，還恰好被她遇到了，還恰好跟她聊了幾天天，還恰好對她有那麼一點興趣。這不合理，這不符合機率學。這種長相的人應該是明星、是模特、是那種走在街上會被星探遞名片的存在，而不是在一個社交APP上跟她這種普通女孩聊天。
她重新拿起手機，仔仔細細地看了看照片裡的背景。高階餐廳的包間，桌上的餐具是銀質的，酒杯裡盛著琥珀色的液體，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那是上海的陸家嘴，東方明珠塔在不遠處亮著燈。這間餐廳的檔次，光是看窗外那個view就知道不便宜。
喬楣又看了看他那件黑色T恤，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她認出了領口那個小小的logo，是一個她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奢侈品牌，一件T恤的價格夠她交三個月的房租。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空調溫度太低，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一首在用她的方式經營著網戀這件事，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身材好、情商高、會聊天、懂得怎麼讓男人對她著迷。她的目標使用者也很明確，就是那些長相普通、收入不錯、在現實中缺乏異性關注的男人。這些人會為了一張氛圍感的照片神魂顛倒，會為了她的一句“晚安”輾轉反側，會心甘情願地為她花錢、花時間、花心思。
但陳序不是這個使用者畫像裡的人。他長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他的穿著、他所在的餐廳、他窗外的夜景，都在告訴她一個她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這個人不僅長得好看，而且很有錢，而且品味很好。這樣的人身邊應該圍繞著無數好看的女孩子，模特、網紅、富家千金，每一個都比她漂亮一百倍。他為什麼要在一個APP上跟她聊天？她有什麼值得他注意的？
喬楣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打出了一行字：“你長這樣還玩社交軟體？”
這句話的語氣半真半假，一半是調侃，一半是她真正的困惑。她想知道他的答案，想知道他為什麼要來這個APP上，為什麼要跟她聊天，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個無聊的富家子弟的遊戲。
陳序的回覆來得很快，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條語音。
喬楣戴上耳機，點開語音，聽到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意：“不然怎麼認識你？”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喬楣的心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她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再聽了一遍，每一次聽到“認識你”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跳都會不爭氣地加速。
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掌控。這不是她熟悉的那種遊刃有餘的感覺，而是一種陌生的、眩暈的、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的感覺。她面前有一道深淵，陳序就站在深淵的另一邊，她在猶豫要不要跳過去。
跳過去，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但如果不跳，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遇到一個這樣的人了。
喬楣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後睜開眼睛，手指穩穩地打出了一行字：“那現在認識了，然後呢？”
她按下了傳送鍵。
手機那頭的上海，陳序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嘴角慢慢地彎起一個弧度。
“然後”，他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陸家嘴天際線，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然後慢慢了解，不急。”
傳送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你先說，你想了解什麼？”
喬楣看到這兩條訊息的時候，心跳終於慢慢恢復了正常。她發現自己剛才那種失控的感覺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不是掌控，不是博弈，不是精心計算後的得逞，而是一種踏實的、安心的、被認真對待的感覺。他說“不急”，他說“慢慢了解”，他不是那種急著要見面、急著要確定關係、急著要把她變成自己女朋友的男人。他願意給她時間，也願意花時間來了解她。
這種感覺讓喬楣覺得安全。
她想了想，決定這次不玩任何花樣，不設計任何話術，就老老實實地問他一些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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