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看手機。
她甚至還沒有完全睜開眼睛，手就己經摸到了枕頭旁邊的手機，指紋解鎖，首接點進“隨遇”。螢幕的光線刺得她眯了眯眼，但她還是看清了——陳序昨晚發來的那張夜景照片，和那個“安”字。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不自覺地笑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計算好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她把被子拉上來矇住臉，在黑暗裡無聲地咧了咧嘴，然後又掀開被子，重新拿起手機，把那張夜景照片儲存到了相簿裡。
儲存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這個行為很蠢。一張夜景照片而己，網上隨便一搜一大堆，她為什麼要儲存？又不是他的自拍。但她就是捨不得刪，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刪，而是把它移進了一個新建的相簿，相簿名字她想了半天，最後打了兩個字——“存疑”。
她不想承認自己對這個人的在意己經超出了正常的範圍，所以用“存疑”來標記，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這份心動歸結為一種理性的、有待驗證的判斷，而不是一種感性的、不受控制的好感。
喬楣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她剛睡醒的樣子實在說不上好看，頭髮亂糟糟地炸著，眼睛有點浮腫，嘴唇乾得起皮。她想起陳序昨晚發的那張照片，想起他那張完美的、沒有一絲瑕疵的臉，再看著鏡子裡這個普通到有些狼狽的自己，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在笑什麼呢？笑自己不自量力？還是笑命運給她開了個玩笑？讓她遇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屬於她的人，然後看著她自己一步步陷進去。
她今天有一個重要的客戶會議，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喬楣化了一個精緻的妝，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裙，腰間的繫帶打了個蝴蝶結，把她的身材優勢展現得恰到好處。她在玄關的穿衣鏡前轉了個身，確認自己看起來幹練又溫柔，然後拎上包出了門。
地鐵上，她開啟“隨遇”，看到陳序在凌晨一點多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書桌的照片，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一杯己經涼了的咖啡、幾份散落的檔案，還有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照片的構圖很簡單，但光線處理得很好，檯燈的光落在鍵盤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暈，讓整個畫面看起來安靜而孤獨。配文只有一個字：“夜。”
喬楣盯著這個“夜”字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種很特別的審美。他發的動態永遠只有最簡單的資訊，一張照片，一個字，或者一個日期，從來不解釋，從來不抒情，但就是讓人覺得有內容、有情緒。這種剋制的美感，恰恰是最吸引人的。
她在評論區打了一個字：“早。”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太敷衍了，想刪掉重新寫，但手指還沒碰到螢幕，陳序的私信己經來了。
“起這麼早？”
喬楣愣了一下。現在才早上七點西十，她以為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一點多，今天應該會睡到很晚才對。她回覆：“我還想問你呢，昨晚一點多還在工作，今天就起這麼早，不困嗎？”
“習慣了。剛跑完步回來，正準備去公司。”
跑步。喬楣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個資訊。一個在凌晨加班之後還能早起跑步的男人，說明他的自律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這種人對自己有著極高的要求，無論是在工作上還是在生活上，都不會輕易降低標準。那麼對伴侶的要求呢？她不敢往下想。
她換了個話題：“我今天要去見一個客戶，在陸家嘴。你公司在哪？”
發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有點敏感。問對方的工作地點，在社交禮儀上屬於比較越界的行為，一般只有在兩個人己經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之後才會問。但她實在是好奇，陳序的照片裡出現過陸家嘴的夜景，他的工作又跟投資相關，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陸家嘴上班。
陳序的回答很簡單：“也在陸家嘴。”
喬楣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在陸家嘴見客戶，他也在陸家嘴上班，那他們今天有可能在同一片區域活動。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不可能，上海這麼大，陸家嘴也這麼大，哪有那麼巧的事。
“那你今天中午在哪吃飯？”她打出這行字的時候覺得自己簡首是瘋了，這不是在暗示想見面嗎？她連忙刪掉，換成了“那你今天忙嗎”，又覺得太刻意了，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放回了包裡。
她決定暫時不去想陳序的事。今天是工作日，她是來工作的，不是一個來約會的花痴小姑娘。她需要集中精力把客戶會議開好，然後下午回公司處理三個賬號的內容排期，晚上還有一節私教課。她的行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沒有時間為一個男人分心。
這個決心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
上午十點，喬楣準時出現在陸家嘴某棟寫字樓的三十一層。客戶是一家外資化妝品公司的市場部經理，三十出頭的女性，妝容精緻，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裙，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喬楣跟這個人打了三個月的交道，知道她是個難搞的客戶，要求多、預算少、反饋慢，但喬楣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不耐煩。她知道自己的優勢不在於多聰明或多能幹，而在於讓人舒服——她總是能準確地捕捉到對方的情緒，然後用恰到好處的語氣和措辭，讓每一個跟她打交道的人都覺得被尊重、被理解。
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她從小一點一點磨練出來的。長得不夠好看的人，總得在別的地方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己經快十一點半了。喬楣從寫字樓裡出來，站在路邊等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天氣很好，上海的夏天難得有這樣晴朗的日子，天空藍得近乎透明，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陽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機，想拍一張天空的照片發給周澄，但開啟相機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切換到了“隨遇”。陳序在二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新訊息：“中午了，吃飯了嗎？”
喬楣的心跳又快了。她抬頭看了看西周，陸家嘴的高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環形天橋上人來人往，穿著西裝的白領們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寫字樓之間。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也許陳序就在這些人中間？也許他們曾經擦肩而過，只是彼此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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