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
陳序端起自己的啤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聲微型的鐘響。“因為我想要你看到彩虹。”他說。
喬楣看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啤酒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但她的心臟是燙的，像有一顆小太陽在那裡燃燒。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酒店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月光大道，從地平線一首延伸到沙灘，像一條專門為他們鋪的路。喬楣站在陽臺上，靠著欄杆，海風吹得她的睡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陳序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她站在月光裡，背影被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她。她靠進他懷裡，把身體的重量全部交給他，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棲息之地的鳥，收攏了翅膀，不再飛翔。
“陳序。”
“嗯。”
“你說這邊的海為什麼這麼藍？”
“因為天空是藍的。”
“那天空為什麼是藍的？”
“因為陽光穿過大氣層的時候，藍光波長短，容易被散射。”
喬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沒想到他會給出一個科學解釋，她以為他會說什麼“因為你來了”之類的浪漫廢話。但他給了她一個物理學的答案，一個關於光的波長和散射的、真實的、不煽情的答案。這個答案讓她覺得他不是一個只會說漂亮話的人，他是一個認真的、腳踏實地的、在浪漫和真實之間找到了平衡的人。
“陳序，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不像一個談戀愛的人。”
“怎麼不像了？”
“你太認真了。談戀愛的人應該說‘因為海里有你的眼淚’之類的話。”
陳序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有些悶：“你的眼淚不是藍色的，所以海不是因為你的眼淚才藍的。海本來就是藍的，就像你本來就是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喬楣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笑了很久。她的笑聲悶在他的T恤裡，變成一陣細微的震動，從他的胸膛傳到他的心臟。他的手在她後背緩緩地畫著圈，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貓。
那天晚上的事情，不需要太多描述。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色的湖泊。海風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動窗簾，窗簾在風中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在呼吸的巨大生物。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的，有節奏的，像地球的心跳。
喬楣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陳序的臉近在咫尺，他的眼睛裡有月光，有海，有她。他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輕到被海浪聲蓋過了，她沒有聽清。但她沒有問他說了什麼，因為她知道，不管他說了什麼，都不會比此刻的安靜更動聽。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不是上海那種綿綿的、灰濛濛的、下起來沒完沒了的雨，而是熱帶特有的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滴大得像有人從天上往下倒豆子，砸在酒店的茅草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像機關槍掃射一樣的聲音。喬楣被雨聲吵醒的時候，發現陳序不在床上。
她坐起來，看到陽臺的門開著，陳序站在陽臺上，背對著她，在看雨。他穿著昨天那件白T恤，肩膀的部分被雨水打溼了一小片，顏色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雨太大，大到整個陽臺的地面都在淌水，他站在水中間，像一個在淋浴的人，但他沒有進來的意思，就那樣站著，看著遠處被雨幕模糊了的海平面。
喬楣拿了條浴巾，走到陽臺上，把浴巾披在他身上。他轉過身，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滴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又順著鼻樑滑下來。他的眼睛在雨水裡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進來吧，會感冒的。”喬楣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
他沒有動，而是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他的嘴角彎了一下，說了一句讓喬楣哭笑不得的話：“我說過，這邊的雨下完會有彩虹。”
“雨還沒下完呢。”喬楣說。
“快了。”
他就那樣在雨裡又站了五分鐘，喬楣站在他旁邊，浴巾蓋在兩個人頭上，像一個簡陋的帳篷。雨滴砸在浴巾上發出噗噗噗的聲音，有些雨水從浴巾的邊緣流下來，順著她的脖子流進領口，涼颼颼的。她想進去，但她沒有動，因為她看到他抬頭的角度和專注的表情，她覺得他可能是認真的——他真的相信雨停了會有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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