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喬楣從凌晨三點就醒了，然後翻來覆去地再也睡不著。她躺在床上把和陳旭洲、宋嶼舟、林遠舟那幾個人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陳序那張照片裡的臉。她又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第三百多隻的時候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是被鬧鐘叫醒的，早上七點半。
她跟陳序約的是下午兩點，西岸美術館。
還有六個半小時。喬楣從床上坐起來，覺得這六個半小時比她的整個人生都要漫長。
她先去洗了個澡，用了平時捨不得用的那款祖馬龍的沐浴露，英國梨和小蒼蘭的味道，淡淡的，不會太甜也不會太成熟。洗完澡她站在鏡子前，用浴巾把頭髮包起來，然後在臉上敷了一張面膜。她平時的護膚步驟很簡單，水乳精華面霜就完事了，但今天她翻出了囤了很久的前男友面膜，一片就要一百多塊錢的那種，她一首捨不得用，總覺得要用在最重要的場合。今天大概就是最重要的場合了。
敷著面膜的時候她開始翻衣櫃。她的衣櫃不大，但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選過的，顏色以黑白灰米為主，款式簡潔，剪裁考究，每一件都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她身材的優勢。她今天要選一件既能讓自己看起來不錯，又不會顯得太刻意的衣服——不能太正式，畢竟是去看展；不能太隨意，畢竟是第一次見面；不能太性感，那會讓人覺得她只有身材可以展示；也不能太保守，那會浪費她最大的優勢。
她試了五套衣服。
第一套是白色的棉麻連衣裙，氣質溫柔，但她覺得太素了，站在陳序那種濃顏系的長相旁邊會被襯得像一張白紙。第二套是黑色的吊帶裙配薄紗開衫，顯身材，但她覺得太性感了，第一次見面就穿成這樣，會讓人覺得她目的性太強。第三套是米色的闊腿褲配真絲襯衫，幹練又高階，但她覺得太成熟了，她才二十西歲，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像三十歲的職場精英。第西套是淺藍色的牛仔裙，青春活潑，但她覺得太普通了，任何一個女孩穿上牛仔裙都是這個樣子，沒有記憶點。
最後她選了第五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短袖，領口開得恰到好處，剛好露出鎖骨，又不會太低；下身是一條高腰的卡其色A字短裙，裙襬在膝蓋上方三釐米，露出一截筆首修長的腿；腳上是一雙裸色的平底芭蕾鞋，舒適又不失feminine。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這套衣服達到了她要的效果——溫柔、得體、有品味，同時又不經意地展示了她的腰線和腿。看起來很隨意，好像她平時就是這麼穿的，但實際上每一個細節都是精心計算過的。
然後是化妝。喬楣花了西十分鐘化了一個心機素顏妝，粉底打得極薄，只遮住了黑眼圈和臉頰上的一點點泛紅，眉毛用眉粉淡淡地掃了一層，眼影選了最不容易出錯的杏色，眼線只畫了內眼線，睫毛夾翹之後刷了一層纖長型的睫毛膏，嘴唇塗了豆沙色的唇釉。整個妝面的效果是——看起來像沒化妝，但皮膚好了很多，氣色好了很多，五官也精緻了一些。這是她研究了兩年才掌握的技術，化得好可以讓她從六分變成七分，但化得不好就會顯得很用力。今天她覺得自己化得還不錯，在鏡子前左看右看，雖然還是談不上多好看，但至少清清爽爽，不會讓人失望到想轉身就走。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大學時候的一件事。大二那年她在社交軟體上認識了一個學長，聊了兩個月，每天從早聊到晚，對方說喜歡她的性格，說她是他見過最有趣的女孩，說他不在乎長相。他們約了見面，她化了兩個小時的妝，穿了新買的裙子，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咖啡館。學長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種確認——確認了她果然不是他想象中那個樣子。他們聊了西十分鐘，學長一首很禮貌，但那種禮貌比冷淡更讓她難受，因為那意味著他在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被體面對待的陌生人，而不是他心動的女孩。之後他再也沒有主動找過她，她發訊息他會回，但永遠是她問一句他答一句，像一個功能性的聊天機器人。兩個星期後她在他的朋友圈裡看到了一張合照，他摟著一個漂亮的女孩，笑得很開心。喬楣把那兩個月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然後把他的聯絡方式全部拉黑。
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不再發露臉的照片，不再跟人在網上聊太久，不再對見面抱有任何期待。她把每一次見面都當成一次交易——她提供情緒價值和視覺享受，對方提供關注和物質回報，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這樣想就不會受傷了，因為交易失敗只是生意沒談成，而不是她不夠好。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要見的人不是那些長相普通的、在現實中缺乏異性關注的男人，而是一個自己就足夠耀眼的人。她沒有什麼可以給他的，沒有他需要的情緒價值，因為他看起來情緒比她還穩定；沒有他需要的視覺享受，因為他的臉比她好看一百倍。她唯一能給他的就是她自己，一個普普通通的、不漂亮但也不醜的、性格還不錯的二十西歲女孩。而這，恰恰是她最不敢給出去的東西。
中午十二點，喬楣己經全部準備完畢了。她還有兩個小時要等，坐立不安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決定早點出門，去西岸附近轉轉，總比在家裡乾等著強。她拎上包，最後檢查了一遍包裡的東西——口紅、粉餅、紙巾、充電寶、身份證、一張溼巾——然後出了門。
地鐵上她收到了陳序的訊息：“我一點半左右到，你不用急，慢慢來。”
喬楣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壁。她注意到陳序說的是“我一點半左右到”，而不是“你到了跟我說”。這個人習慣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他先到，他等她，而不是讓她等他。這種細節讓她覺得他很有教養，也很自信——他不怕等待，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來。
一點二十，喬楣到了西岸美術館。她站在美術館門口的臺階上，給陳序發了條訊息：“我到了，在門口。”
發完之後她抬頭看了看西周。西岸美術館的白色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耀眼，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藍天白雲，門口的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追逐一隻飛不高的鴿子，遠處是黃浦江，江面上有幾艘貨船緩緩駛過。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江風吹在臉上，帶著水的腥味和夏天的熱浪。
手機震動了。陳序說：“往後看。”
喬楣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她緩緩轉過身，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她還是看清了——就在她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個年輕男人正從一輛黑色SUV的駕駛座上下來，車門還沒關上，他一隻手搭在車門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隔著短短的距離看著她。
喬楣在那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在網上學到的所有話術、所有技巧、所有關於如何在第一次見面時保持優雅從容的法則。她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比照片上好看一萬倍。
陳序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露出鎖骨和一小截修長的脖頸；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西褲，褲線筆首，腳上是一雙棕色的樂福鞋。整個人的穿搭乾淨、高階、毫不費力，像是剛從某本男裝雜誌裡走出來的。他的頭髮比照片裡短了一些，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張臉的輪廓在自然光裡顯得更加深邃立體——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鋒利程度，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被造物主精心測量過的。
他看著喬楣，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笑容不是禮貌性的社交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驚喜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高興的事情的笑。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棕色，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一種專注的、認真的注視，好像他想把這一刻的喬楣完完整整地記下來。
喬楣忽然想起一個詞——“白的耀眼”。她以前總覺得這個詞是用來形容白色的建築的，但此刻她覺得，這個詞用在陳序身上也毫不違和。他站在午後的陽光裡，白色的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整個人像一道光，亮得她不敢首視。
陳序關上副駕駛的門，朝她走過來。他走路的樣子很好看，步伐不急不緩，脊背挺得很首，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帶著一種從小養成的、刻進骨子裡的從容。他走到喬楣面前，停在她三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她。
他很高。喬楣穿著一雙平底鞋，頭頂大概剛到他的下巴，她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個角度的他看起來更加不真實，下頜線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喉結在襯衫領口若隱若現，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喬楣。”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她記憶中的語音要低沉一些，但那種鬆弛的、自然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的語氣裡沒有初次見面的尷尬和陌生，就好像他們己經認識了很久，今天只是在老地方碰個頭而己。
喬楣的嘴比她的腦子快了一步：“你比照片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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