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深吸了一口氣，脫了拖鞋，爬上了床，鑽進被子裡。被子是陳序上週剛洗過的，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跟她用的不是同一個牌子，但聞起來很舒服，像陽光曬過的味道。
陳序關了主燈，只留下床頭櫃上一盞小小的檯燈，然後從另一邊上了床。床墊微微下陷，他的重量透過床墊傳到她這邊，像一陣輕微的地震。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隱隱約約的車流聲。上海的夜從來不會真正安靜下來，即使在這個高檔小區的十七樓，還是能聽到這座城市在夜晚的心跳——救護車的聲音，跑車引擎的轟鳴聲，偶爾傳來的笑聲或爭吵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大海一樣的聲音。
“陳序，”喬楣側過身，面對著陳序。
“嗯？”陳序也側過身來，面對著她。
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他的五官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立體，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鋒利程度，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精心雕刻過的。但喬楣沒有在看那些，她在看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像兩顆溫熱的琥珀，裡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但清清楚楚。
“今天是第一夜，”喬楣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
“嗯，第一夜。”陳序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緊張嗎？”喬楣問。
“有一點，”陳序老實承認，“你呢？”
“也有一點。”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像是兩個偷偷做了壞事的小孩，在黑暗裡分享著只有彼此才懂的快樂。
陳序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她的時候力度剛好，不輕不重，像他這個人一樣，一切都是剛剛好。
“喬楣，”他說，聲音低而溫柔，“謝謝你願意搬過來。”
喬楣搖了搖頭，想說“不用謝”，但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太幸福了，幸福到覺得不真實，需要用眼淚來確認這是真的。也許是因為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來。也許只是因為他的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她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用眼淚來代替語言。
陳序看到她哭了，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說“別哭了”，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然後把她拉進懷裡，讓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
喬楣聽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平時快了很多。原來他也緊張，原來他也害怕，原來他也跟她一樣，在這個第一夜裡，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陳序，”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有些模糊。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陳序沒有回答，但他收緊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把她整個人嵌進了自己的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呼吸吹動她的髮絲，那種溫熱的氣息從頭頂傳遍全身，像一個無形的擁抱。
喬楣閉上眼睛，在他的懷裡慢慢地放鬆了下來。她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感覺到他的心跳漸漸地跟她自己的心跳同步了，咚，咚，咚，像兩個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同一個節奏。
窗外的上海依然喧囂，但在這個十七樓的房間裡，在這個鋪著淺藍色床單的大床上，在這個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入睡的夜晚裡，一切都是安靜的，溫柔的，恰到好處的。
喬楣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陳序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在那片溫暖裡失去了意識，像一艘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她沒有做夢。或者說，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夢裡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一首在重複著一句話——
“上海的夜，有你的夜，第一夜。以後還有很多夜。”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她側過頭，看到陳序還在睡，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數清他鼻樑上那顆小小的痣。睡著的他比醒著的時候看起來年輕很多，眉頭不再微微皺著，嘴唇不再抿著，整個人是放鬆的、柔軟的、沒有任何防備的。
喬楣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她的嘴角彎成了一個收不回去的弧度。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鼻尖，然後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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