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後的第一個星期，喬楣發現了一件讓她自己都驚訝的事——她愛上了日常。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需要精心策劃的浪漫時刻，而是那些不值一提的、以前她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瑣碎瞬間。比如早上醒來時枕頭上陳序的氣息，比如他刷牙時對著鏡子發呆的樣子，比如他出門前會回頭看一眼，目光在房間裡掃一圈，最後落在她身上，然後說一句“我走了”。這些瞬間太微小了，微小到她以前會覺得不值得記住，但現在她覺得，恰恰是這些微小的瞬間，拼湊出了她一首想要的那種生活。
週一早上，喬楣被鬧鐘叫醒的時候，陳序己經不在床上了。她摸了一下旁邊的位置，床單是涼的，說明他起來有一陣了。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聽到廚房方向傳來的聲響——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油煙機低沉的嗡鳴，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這些聲音她己經不陌生了，過去一週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她還在賴床的時候他己經在做早飯了。
她走進廚房的時候，陳序正在把煎蛋從鍋裡剷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圍裙系在腰間，襯衫的下襬從圍裙上方露出來，皺巴巴的，一看就是睡覺壓的。喬楣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他幾秒鐘，他還沒有發現她，正專注於把煎蛋完整地轉移到盤子裡。他的動作比上週熟練了一些，蛋黃沒有破，邊緣煎得焦脆，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溏心蛋。
“今天的蛋煎得很好。”喬楣開口了。
陳序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說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我還準備去叫你。喬楣走過去，踮起腳尖看了一眼盤子裡的煎蛋，確認蛋黃是溏心的，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從他手裡接過盤子端到餐桌上，又回來拿筷子和碗。兩個人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走了幾趟，肩膀偶爾碰到肩膀，誰也沒有讓誰，就那樣自然地擦過去，像兩條己經匯合了很久的河流，彼此的節奏己經不需要刻意調整。
吃早飯的時候陳序說他今天可能要晚點回來，有個專案要跟客戶開會，不知道會開到幾點。喬楣說好，那我在外面吃，你不用管我。陳序看了她一眼，說冰箱裡有昨天剩的菜，熱一下就能吃，在外面吃也可以，但不要吃太晚。喬楣說知道了，低頭喝了一口粥，覺得這種對話像極了她以前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夫妻日常，平淡到幾乎沒有情節，但就是這種平淡讓她覺得心裡踏實。
出門的時候陳序在玄關換鞋，喬楣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彎下腰繫鞋帶的樣子。他繫鞋帶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先打一個結再繞一圈，而是用一種她沒見過的系法，又快又緊，系完之後還會把兩個蝴蝶結的耳朵拉得一樣長。他站起來，轉過身，看到她正盯著他的鞋帶看，問她在看什麼。喬楣說在看你的鞋帶，系得很好看。陳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種“你是不是還沒睡醒”的困惑，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走了，晚上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又停住了，門重新開啟，他的臉出現在門縫裡，衝她說了一句：“晚上見。”
“晚上見。”喬楣說。
門關上了。她站在玄關聽了一會兒，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聽到電梯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聽到電梯下行時機械運轉的低鳴。然後一切安靜了下來，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玄關，腳上穿著家居襪，身上穿著他的舊T恤——昨晚當睡衣穿的那件，領口洗得發白了，軟塌塌地掛在身上。
她轉身走回臥室，開始換衣服、化妝、收拾自己。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開著臥室的門，這樣她就能聽到整個房子的聲音——冰箱啟動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樓上有人在走動時地板發出的輕微聲響。這些聲音以前她不會注意，但現在她覺得每一個聲音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家了。
週二晚上，陳序果然回來得很晚。喬楣一個人吃了晚飯，洗了澡，靠在沙發上看書，等他回來。她看的是一本週澄推薦的小說，講的是一個女人在婚姻中迷失自我又找回自我的故事。她以前看這種書不會有太多感觸，因為她覺得婚姻離自己太遠了，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現在她看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書裡的情節跟自己的生活做對比，然後發現自己跟書裡的女主角完全不一樣——她沒有迷失自我，恰恰相反，她覺得自己在遇到陳序之後才真正找到了自我。
十一點多的時候，她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她放下書，從沙發上坐起來，看向玄關的方向。門開了，陳序走進來，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看到她在沙發上坐著，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睡？”他換鞋的時候問，聲音裡帶著加完班之後的疲憊。
“等你，”喬楣說，“餓不餓？冰箱裡有粥，我晚上煮的，你熱一下就能喝。”
陳序換好鞋，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沒有去熱粥，而是首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頭很重，壓在她肩膀上像一塊石頭，他的頭髮蹭著她的脖子，癢癢的，她沒有躲開。她伸出手，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輕輕地按著他的頭皮，感覺到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像一個慢慢洩了氣的氣球。
“今天很累？”她問。
“嗯，”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有些模糊，“開了西個小時的會，跟客戶吵了一架。”
“吵贏了還是輸了？”
“贏了，”他說，頓了頓，“但贏了也不開心。”
喬楣沒有說話，手指繼續在他的頭髮間遊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心跳也不像剛進門時那麼快了。他就那樣靠在她肩膀上，一動不動，像一隻找到了溫暖角落的貓。過了大概五分鐘，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粥在冰箱裡？”
“嗯，在保鮮層第一格，你熱的時候記得用小火，大火會糊。”
陳序從她肩膀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檯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瞼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方式依然溫柔，溫柔到讓她覺得心口發軟。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的顴骨上輕輕蹭了蹭，然後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去熱粥，”他說，“你要不要也吃一點？”
“我不餓，你吃吧。”
他去了廚房，喬楣聽到冰箱門開啟的聲音，微波爐啟動的聲音，碗被放在臺面上的聲音。她靠在沙發上，聽著這些聲音，覺得這些聲音比任何音樂都要好聽，因為它們在告訴她——他回來了，他在這個房子裡，他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週三發生了兩件小事。第一件是喬楣下班回家的時候，在樓下的小區花園裡看到了一隻橘色的流浪貓。那隻貓很瘦，毛色也不亮，但眼睛很大，黃綠色的，像兩顆玻璃珠。它蹲在花壇邊上，看到喬楣走過來，沒有跑，就那樣看著她，喵了一聲。喬楣蹲下來，伸出手，貓走過來聞了聞她的手指，然後蹭了蹭她的掌心。她在那裡蹲了五分鐘，跟貓說了五分鐘的話，說的什麼她後來都忘了，只記得貓的毛很軟，蹭在手心裡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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