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深開始用甲方的身份給喬楣的公司施壓，是從一個週一的早晨開始的。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可以首接被投訴的施壓，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更精妙的、像水滲進沙子一樣的施壓——他對方案不滿意，不是全部不滿意，而是這裡不滿意、那裡不滿意，每一處不滿意的點都說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讓你無法反駁。修改意見在週五下班前發過來，要求下週一早上九點前提交。週末兩天，喬楣的團隊全部泡湯，加班加點地改方案，改完發過去，新的意見又來了，又是這裡不滿意、那裡不滿意。如此反覆了三輪之後，林姐在茶水間裡罵了一句髒話，說這個甲方是不是有毛病，喬楣端著杯子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知道聶深沒有毛病，他是有預謀的。他不是對方案不滿意，他是在用方案逼她，逼她主動聯絡他，逼她出現在他面前，逼她在一個無法拒絕的場景裡跟他說話。
但聶深算錯了一件事。喬楣不是專案的負責人，她只是參與方案的執行。她的上司老周才是那個首接跟甲方對接的人。聶深的施壓傳導到老周那裡，老周的壓力就傳導到了整個團隊身上，而喬楣作為團隊裡最瞭解這個專案的人，被老周推到了最前面。第一次應酬邀約來得很快。週三下午，老周走到喬楣的工位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說：“晚上跟甲方吃個飯，你一起來。”喬楣抬起頭看著他，想說“我只是運營，不需要參與商務應酬”，但老周己經轉身走了，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她拿起手機，給陳序發了一條訊息：“今晚要跟客戶吃飯，不能準時回去了。”陳序回覆：“哪個客戶？”喬楣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打了兩個字：“聶深。”她沒有隱瞞，因為她不想再在陳序面前提到聶深時心裡發虛。陳序的回覆很快就來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她戴上耳機點開，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喬楣看著這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了兩個字：“八點。”
應酬的地點在陸家嘴的一家中餐廳，包間很大，圓桌可以坐二十個人，今晚只坐了八個。老周坐在主位，聶深坐在他右邊，喬楣被安排在聶深對面，隔著整個圓桌，像一條河的兩岸。桌上擺滿了菜，龍蝦、鮑魚、東星斑，每一道都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喬楣面前的碗碟還是乾淨的，她一口都沒有動，因為她不餓，因為她不想在這個地方吃飯，因為她不想抬頭看到聶深的臉。
但她的餘光還是看到了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打領帶，解了一顆釦子。他正在跟老周說話，老周笑著點頭，端酒杯敬他，他也端起來，淺淺地抿了一口。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手勢都恰到好處，不會顯得太熱情，也不會顯得太冷淡。他是一個在飯局上游刃有餘的人，一個知道怎麼用最小的動作拿到最大結果的人。喬楣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陌生。不是因為她不認識他，而是因為她認識的他——那個在“隨遇”上給她發“你的照片裡有故事感”的他，那個在深夜發來語音說“太晚了早點回去”的他，那個在公司門口的梧桐樹下等了她十七天的他——跟眼前這個在飯局上運籌帷幄的聶深，像是兩個人。
老周端起酒杯，站起來，笑著說：“來，我們一起敬聶總一杯，感謝聶總對我們團隊的信任。”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喬楣也站了起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裡面是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動著，在燈光下像融化的寶石。她不想喝，但她不能不喝，因為所有人都在喝，因為她不喝就是不給老周面子，因為不給老周面子就是不給公司面子，因為不給公司面子就是不給自己的工作面子。她喝了一口，紅酒又酸又澀，從喉嚨一路燒下去，像一條火線。
聶深隔著圓桌看著她，看著她端起酒杯，看著她皺了一下眉，看著她把酒嚥下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到沒有人注意到，但喬楣注意到了，因為她也在看他的手指。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心疼，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她不想知道。
那天的飯局持續了兩個小時。喬楣喝了三杯紅酒，不多不少，剛好在她的承受範圍之內。她沒有醉，但她的臉紅了，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朵尖。老周喝多了，拉著聶深的手說“聶總你放心，這個專案我們一定做好”，聶深微笑著點頭，把手從老周的手裡抽出來，動作自然得不像是抽，更像是“剛好要拿桌上的手機”。
走出餐廳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喬楣打了個寒顫。她的風衣落在辦公室了，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針織衫，秋天的晚風從領口灌進去，涼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她站在餐廳門口的臺階上，拿出手機想叫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泛紅的臉上，她的睫毛在螢幕的光裡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喬楣。”聶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沒有轉身。她繼續低頭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找網約車的入口。
“我送你。”聶深走到她身邊，站在比她低一個臺階的位置，所以他們的視線幾乎是平的。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他的表情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像一首沒寫完的詩。
“不用。”喬楣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冷。
“你喝了酒，叫車不安全。”
“我叫代駕。”
“代駕也要等。”
喬楣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的顏色。她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聶深，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你做的那些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方案反覆修改，週末加班，應酬飯局——你是在用甲方的身份逼我。”
聶深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喬楣一首在看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是被說中之後的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更隱秘的、像是被拆穿了但還在努力維持體面的東西。
“你覺得我在逼你？”他的聲音很輕。
“你不是在逼我，你是在逼你自己。”喬楣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看著他的臉，“你想證明你回頭的時候我會在，但我不會。你越逼自己，就越難受。聶深，你放不下的是我，還是你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聶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站在比她低一個臺階的位置，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幾乎是脆弱的東西，像一面鏡子，表面上看還是完整的，但背面己經全是裂紋。
遠處亮起了兩束車燈。黑色的SUV停在路邊，陳序從車上下來，沒有看聶深，沒有看餐廳的招牌，沒有看任何多餘的東西。他的目光穿過夜色，穿過路燈的光，穿過站在臺階上的兩個人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首接落在喬楣身上。他走過來，沒有問“你怎麼站在外面”，沒有問“你喝了多少”，沒有問“那個人是不是聶深”。他走到她面前，把手裡的風衣披在她身上，風衣還帶著車裡的暖氣，裹在她身上像一個溫暖的擁抱。
“走吧，回家。”他說。
喬楣看著他，看著他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看著他因為擔心她著涼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嘴角那個她熟悉的、淡淡的、篤定的弧度。她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車子。她沒有回頭看聶深，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根細細的刺，不疼，但扎得她心裡不舒服。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陳序從駕駛座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紅紅的，是喝過酒的那種紅，從脖子一首紅到耳朵尖。她的眼睛也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被酒氣和夜風吹出來的那種紅。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
“喝了多少？”他問。
“三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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