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換工作了？”
陳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如果你想換，就換。如果是因為他，那就不值得。”
喬楣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她知道他心裡不是這樣的，因為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了一下，指節泛白，然後又鬆開了。
“他最近在給公司施壓，”喬楣說，“方案反覆修改，週末加班，今天還讓我去應酬。他不是對方案不滿意，他是在逼我。”
陳序沒有說話，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喬楣一首在看著他的側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要不，”陳序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實在不行，換工作算了。”
喬楣看著他，沒有說話。
“或者，”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我也可以養你。”
喬楣愣住了。她看著陳序，看著他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因為說出這句話而微微抿緊的嘴唇，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她的眼眶忽然紅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翻湧、找不到出口、只能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東西。
“陳序，你知道你說什麼嗎？”她的聲音有些啞。
“知道。”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說你要養我。”
“嗯。”
喬楣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剛註冊“隨遇”的時候，她的目標很簡單——找一個有錢人，嫁了，不用再為房租發愁，不用再擠早高峰的地鐵，不用再看老闆的臉色。那時候她覺得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一個普通女孩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不用奮鬥，不用努力，不用在這個殘酷的城市裡拼得頭破血流，只需要找到一個願意養她的人。
後來她遇到了陳序。他有錢，有教養，有品味，有讓所有女孩心動的臉。他符合她對“有錢人”的所有想象，甚至遠遠超出了。他不僅有錢，還溫柔，不僅溫柔，還專一，不僅專一，還願意在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時候抱著她，說“沒關係”。他是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完美伴侶。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說出“我也可以養你”的時候，她並沒有感到開心。
她感到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幸福，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怎麼都咽不下去的東西。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她只知道她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太好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工作了”，而是一個讓她自己都驚訝的念頭——如果我真的不工作了，如果我真的全靠他養，我會變成什麼樣？一個每天在家裡等他回來的女人，一個在陽臺上種花、在廚房裡做飯、在沙發上等他下班的妻子，一個不再有自己的事業、不再有自己的收入、不再有自己的名字的女人。她會變成“陳序的太太”，不再是喬楣。
她不想變成那樣。不是因為她不愛陳序，而是因為她愛自己。她奮鬥了那麼多年，從一個小城市來到上海，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畢業生做到了現在的專案經理，她加班、熬夜、被客戶罵、被領導催、被同事甩鍋，她吃了那麼多苦，不是為了最後變成“某人的太太”的。她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在上海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為了能在這個殘酷的城市裡站穩腳跟，為了能在任何人說“我養你”的時候，笑著說一句“不用，我自己可以”。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最大的夢想就是找一個有錢人嫁了，不用上班，不用奮鬥，每天逛街做SPA喝下午茶。她以為那就是幸福，那就是所有女孩應該追求的生活。但現在她發現，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是被養著，而是被尊重。被陳序尊重，被他的家庭尊重，被這個社會尊重。而尊重，從來不是靠“被養”獲得的，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
陳序的家庭，她見過他叔叔，知道那是怎樣的門第。書香門第，還有從政的親戚，家裡的人不是教授就是官員，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領域裡有一席之地。她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如果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全靠他養，他家裡人會怎麼看她？他們不會說“她真幸運，找到了一個願意養她的人”，他們會說“她沒有自己的事業，她配不上我們家的兒子”。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裡，不是很大的一根刺，但它扎得很深，深到她碰不到，深到她以為它不存在，但它一首在那裡，在她每一次想到“見父母”的時候，在她每一次想到“以後”的時候，在她每一次聽到“我也可以養你”的時候，那根刺就會動一下。
“陳序，我知道你是好意。”喬楣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我不能讓你養我。”
陳序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柔而安靜。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為什麼。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心疼她。他心疼她每天被聶深逼著改方案，心疼她去應酬喝到臉紅，心疼她在飯局上明明不想笑還要對著客戶笑。他想讓她不用再受這些委屈，但他也知道，她不是那種願意躲在別人身後的女孩。她是他愛的那個喬楣，那個在應急車道上哭著說自己不夠好看、但從來沒有放棄過讓自己變得更好的喬楣。那個喬楣不會因為一句“我養你”就放棄自己奮鬥了那麼久的一切。
“那就不換工作，”陳序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應酬的時候，不要喝太多。”
喬楣看著他，看著他認真地說“不要喝太多”時微微抿緊的嘴唇，笑了。她笑得那麼輕，那麼淺，像一個在疲憊的夜晚終於找到了一點點溫暖的人。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換擋桿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好，我答應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車子駛入小區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喬楣的手機上收到了一條來自獵頭的訊息。訊息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裡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湖面：“喬女士您好，我是XX傳媒的獵頭顧問，目前有一個華東區運營負責人的職位空缺，薪資是您目前的兩倍，職級升兩級，不知道您是否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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