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說“我們好好聊聊吧”的時候，是週三的晚上。那天下著雨，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秋雨，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用一把很細的刷子一遍一遍地刷著玻璃。喬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招聘網站的頁面，她己經刷了三天了，投出去的簡歷像石子扔進了大海，偶爾有一兩個水花——一個自動回覆，一個“您的簡歷己進入人才庫”，一個“我們會盡快處理”——然後就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聽到陳序的聲音，抬起頭，看到他站在走廊口，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有點溼，是剛洗完澡的樣子。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喬楣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控制不住的抖，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顫了一下、然後被他強行壓下去了的抖。
她合上電腦，放在茶几上，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他沒有伸手拉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自然而然地把她拉進懷裡，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人。喬楣看著他，看著他在臺燈暖黃色光暈裡顯得格外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因為要說出某些話而微微抿緊的嘴唇，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他們第一次在美術館門口見面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表情——平靜的、剋制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冰面以下的。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他在害怕。這個在任何時候都表現得篤定、從容、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過得很好的人，他在害怕。
“喬楣，”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們好好聊聊吧。不是吵架，不是冷戰，就是好好聊聊。”
喬楣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點頭。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陳序轉過身，面對著她。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種專注的、認真的、像是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的目光。
“你不想去北京，是因為不想離開我。你想去北京，是因為你想要一份更好的工作，想要在上海買房，想要在我家人面前抬得起頭。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說，我都知道。”
喬楣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但是喬楣，你有沒有想過，你不需要自己去扛這些？你不需要一個人去北京打拼，不需要一個人攢首付，不需要一個人在你所謂的‘在我家人面前抬得起頭’。你有我。你不是一個人。”
喬楣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如果你想工作，我可以找朋友給你安排，或者家裡人給你安排。”陳序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你能不能不要走？”
喬楣看著他，看著他紅透的眼眶，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他因為說出這句話而像用盡了所有力氣一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這個字在喉嚨裡轉了一圈，變成了一句她沒想到自己會說出來的話。
“陳序，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嗎？”
陳序愣住了。
“你說你可以找朋友給我安排工作，或者家裡人給我安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自己找不到工作，意味著我需要靠你的關係才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意味著我在你家人面前永遠是一個‘被你們家照顧’的人。我不想這樣。我不想靠任何人。我想靠自己。”
陳序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心疼，從心疼變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幾乎是痛苦的東西。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她這一次沒有躲，但她的手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在冰箱裡放了一整夜的石頭，他握著她，想把他的溫度傳給她，但她的手怎麼都暖不起來。
“喬楣，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別人會那麼想。你家人會那麼想。你幫我安排工作，他們不會覺得‘陳序的女朋友很優秀’，他們會覺得‘陳序給女朋友安排了一份工作’。這兩者不一樣。”
陳序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心疼她。他心疼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心疼她在他家人面前小心翼翼的樣子，心疼她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房投簡歷、不敢讓他看到她的焦慮。他想幫她，但他不知道怎麼幫。他能給她的，她都不要。她不要他的錢，不要他的關係，不要他幫她安排工作。她只想靠自己，而“靠自己”這三個字，意味著她要一個人去北京，離開他，離開他們的家，離開這座城市。
“陳序，我們不要再吵了。”喬楣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的臉，“我也不想再去北京了。這件事我們先放一放，好嗎？讓我再想想。”
陳序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好”，因為他知道她沒有做決定，她只是不想再吵了。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閉上眼睛，睫毛在她的掌心裡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她感覺到他的皮膚是熱的，比她手心的溫度高很多，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她的手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在冰箱裡放了一整夜的石頭，兩塊石頭貼在一起，涼的變熱了一點，熱的變涼了一點，誰也沒有變成誰，但他們交換了溫度。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從窗外傳來，悶悶的，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喬楣靠在陳序的肩膀上，聽著雨聲，聽著他的心跳，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起點——她在猶豫，他在等，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看得見但摸不著的東西。那層東西不是不信任，不是不愛，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他們站在同一條河的兩岸，看得到對方，聽得到對方，但河水太急，誰也過不去。
陳序的母親打電話來的時候，是週五的上午。喬楣正在書房裡改簡歷，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她沒有存過的號碼，但地址顯示杭州。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溫柔而和煦，像春天的風——“小楣啊，我是阿姨。這週末我去上海辦點事，你有空嗎？陪阿姨逛逛好不好？”喬楣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說好，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陳序的母親為什麼要約她逛街，是真的想讓她陪，還是有話要對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拒絕，因為這是她未來婆婆第一次單獨約她，拒絕的代價太大了。
她沒有告訴陳序。不是故意隱瞞，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媽約我逛街”這句話聽起來很正常，但她怕說了之後陳序會覺得她在緊張，會安慰她說“別緊張，我媽人很好”，而她不想聽到“別緊張”這三個字。因為這三個字從來不會讓任何人放鬆，它只會讓緊張的人更緊張，因為它提醒你——你應該緊張。
週六的早上，喬楣出門的時候，陳序還在睡覺。她留了一張紙條在餐桌上，寫著“我出去一下，中午回來”，然後輕輕地關上了門。她沒有說她去見他媽媽，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一個見婆婆還要跟男朋友彙報的人。她是一個獨立的人，她可以自己去，自己面對，自己回來。她不需要他陪著，也不需要他送。這是她的事，是她和他媽媽之間的事，他不需要參與。
她們約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咖啡館。喬楣到的時候，陳序的母親還沒有來。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來的時候，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冬日的陽光裡像一縷透明的絲帶。她端著杯子，沒有喝，看著窗外的行人。南京西路是上海最繁華的商圈之一，週末的上午人己經很多了，穿著時髦的男女從櫥窗前走過，有的拎著購物袋，有的拿著手機在拍照，有的牽著孩子在閒逛。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而她的故事，今天要在這裡寫下一段她不知道結局的章節。
她看到一輛白色的賓士大G緩緩停在咖啡館門口。這輛車在任何地方都會引人注目，因為它太大了，太亮了，太不把低調當回事了。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雙黑色的及膝靴，靴跟很細，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是一雙筆首修長的腿，然後是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然後是一頭烏黑的長髮，然後是一張精緻的、明豔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臉。那個女孩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身高目測一米七以上，五官立體而大氣，眉毛不畫而濃，嘴唇不點而紅，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走到哪裡都是焦點。她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陳序的母親從車裡下來了。
喬楣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了，滾燙的咖啡從杯口溢位來，燙到了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但眼睛沒有離開窗外那兩個人。陳序的母親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看起來優雅而得體。她挽著那個女孩的手臂，兩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往咖啡館走來。那個女孩微微低著頭，側著臉聽陳序的母親說話，嘴角帶著一個溫柔的、耐心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那種明豔的、攻擊性的美忽然變得柔和了，像一個被陽光曬化了的雪人，邊緣模糊了，但更溫暖了。
喬楣坐在窗邊，看著她們走進來，看著陳序的母親看到她時眼睛亮了一下，看著那個女孩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喬楣捕捉到了。那是一種打量，不是審視的打量，而是好奇的打量，像是在說“原來你就是陳序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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