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到南京西路的卡地亞專賣店門口時，陳序的母親停下來，說“進去看看”。喬楣跟著走進去，店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玻璃櫃臺上，照在那些精緻的手錶上，照在店員微笑著的臉上。陳序的母親在櫃檯前看了一會兒，指著兩塊手錶對店員說“這兩塊拿出來看看”。那兩塊手錶是一樣的款式——卡地亞的Tank系列，最基礎的那款，沒有鑲鑽，沒有複雜的功能，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塊表。銀色的錶盤，藍色的指標，黑色的皮錶帶。經典，低調，不張揚，但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價值。陳序的母親把兩塊表並排放在櫃檯上，看了看，然後拿起一塊，拉過喬楣的手，把表戴在她的手腕上。錶帶剛好，不鬆不緊，銀色的錶盤在她的手腕上閃著柔和的光。
“好看。”陳序的母親說，點了點頭，又拿起另一塊，戴在了小景的手腕上。小景的手腕比她粗一些，錶帶有點緊，店員說可以幫忙調一下，陳序的母親說“那就調一下”。喬楣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表，銀色的錶盤映出她模糊的臉。她聽到陳序的母親對店員說“這兩塊我要了”，聽到店員說“好的女士”，聽到小景笑著說“阿姨你又破費了”。她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表。她應該開心的，未來婆婆送她一塊卡地亞的手錶，這應該是很多女孩夢寐以求的事。但她的心裡沒有開心，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她站在一個全是鏡子的房間裡，看到的每一個自己都是扭曲的，沒有一個是真實的。
“阿姨，這個我不能收。”喬楣把表解下來，雙手遞還給陳序的母親，“太貴重了。”
陳序的母親看著她，目光溫和而平靜。“拿著吧，阿姨的一點心意。”
“真的不用，阿姨。我平時不怎麼戴錶，放著也是浪費。”
陳序的母親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接過表，放在櫃檯上。她沒有堅持，沒有說“你就收下吧”，沒有說“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款式”，她只是接過表，放在櫃檯上，然後轉過頭跟小景說話。那個動作太流暢了，流暢到像是她早就知道喬楣不會收，她只是出於禮貌問一下而己。喬楣站在那裡，手腕上還殘留著錶帶壓過的痕跡，一圈淺淺的紅印，像一道還沒癒合就被人撕掉了創可貼的傷口。她看著小景手腕上那塊表，錶帶己經調好了，服帖地繞在她的手腕上，銀色的錶盤在燈光下閃著光。小景舉著手腕看了看，笑了，說“謝謝阿姨”。她的“謝謝”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大方，那麼像一個被寵愛的孩子對長輩的道謝。而喬楣的“不用了”說得那麼生硬，那麼拘謹，那麼像一個在努力維持體面但心裡己經亂成一團的外人。
她們從卡地亞出來之後，又逛了幾家店。小景挽著陳序母親的手臂，兩個人走在前面，喬楣跟在後面，像一條被牽著但隨時可能脫手的風箏。她們走進Max Mara的時候，小景鬆開陳序母親的手臂，在店裡轉了一圈，在一件駝色的呢子大衣前停下來。她摸了摸面料，看了看價格標籤，然後把大衣取下來，走到陳序母親面前。
“阿姨，你試試這件。”她把大衣披在陳序母親身上，幫她整理領子，退後兩步看了看，“好看，特別襯你的膚色。”
陳序母親站在鏡子前，側過身看了看，笑了。“是挺好看的。”
“買了吧。”小景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太貴了。”
“不貴，阿姨你穿好看就值了。”小景己經走到了收銀臺前，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遞給店員，“這件大衣，幫我包起來。”
陳序母親站在鏡子前，看著小景幫她買單的背影，嘴角帶著一個溫柔的、滿足的笑。那個笑容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照顧到了的、像是對自家孩子才會露出的笑。喬楣站在店門口，手裡拎著自己那個舊帆布包，看著小景刷卡、簽字、接過包裝好的紙袋、遞給陳序母親。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以為自己今天來陪陳序母親逛街，是一個表現的機會，一個讓她瞭解自己、認可自己、接受自己的機會。她以為她可以在逛街的時候跟陳序母親聊聊天，讓她瞭解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品味、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以為她可以像小景一樣，自然地、大方地、毫不費力地融入這個圈子。但她錯了。她不是小景，她做不到小景那樣。小景開著大G，穿著皮衣，刷著卡，在卡地亞收下十幾萬的表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而她呢？她穿著兩年前買的羊毛大衣，拎著普通輕奢品牌的帆布包，在卡地亞拒絕了一塊表之後，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不是這個圈子的人，她融不進去，她再怎麼努力也融不進去。因為她沒有底氣，沒有那種從小被寵愛、被認可、被無條件接納的底氣。她的底氣是後天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一隻螞蟻搬運食物，搬了很久，攢了一點，但一陣風就能把全部吹散。
逛完街己經快下午兩點了。陳序的母親說要趕高鐵回杭州，小景說“我送您”。她們站在商場門口，陳序的母親拉著喬楣的手，說“小楣，今天謝謝你陪阿姨”。喬楣笑了笑，說“阿姨不用謝”。她的笑容是練過無數遍的，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的程度剛剛好，連眼角的細紋都恰到好處地顯現出來。她以前在“隨遇”上發照片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笑，不露齒，不誇張，溫柔而剋制，讓人覺得她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女孩。
“小景，你送阿姨去車站吧，我就不去了。”喬楣說。
“好，喬姐姐，那我們先走了。”小景衝她笑了笑，拉開車門，讓陳序母親先上車，然後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白色的賓士大G緩緩駛出停車位，從喬楣面前經過。車窗沒有搖下來，她看不到陳序母親的臉，也看不到小景的臉。她只看到那輛車的尾燈亮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商場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從她身邊經過，看了她一眼，有人沒有。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幹什麼，也許是不知道該去哪裡，也許是覺得如果她動了，她就會散架，像一堆積木被抽掉了最下面的那一塊，嘩啦一聲全塌了。
她不想回家。她不想回到那個十七樓的家裡，面對陳序，面對他問“今天去哪了”時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沉默。她不想回到那個書房的電腦前，面對招聘網站的頁面，面對那些“己讀不回”的簡歷。她不想回到那個她投了無數份工作、卻連一個面試邀請都沒有的現實。她不想回家，她只想找一個地方，一個人待著，不用對任何人笑，不用對任何人解釋，不用在任何人面前維持一個“我很好”的假象。
她走進了一條她從來沒有走過的巷子。巷子不深，兩邊的牆上有爬藤植物，葉子己經枯了，乾巴巴地貼在牆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巷子的盡頭有一家清吧，門面不大，木質的招牌上刻著幾個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暖黃色的，在冬日的暮色裡像一個發光的盒子。她推門進去，裡面的人不多，幾個散客坐在角落裡，低聲聊著天。吧檯上方掛著一排倒掛的酒杯，燈光透過玻璃杯折射出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星星，但不是真的星星。
她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熱紅酒。酒端上來的時候，肉桂和丁香的香氣撲面而來，混著紅酒微澀的味道，在空氣中織成一張溫暖的網。她雙手捧著杯子，杯子是熱的，溫度從掌心傳到指尖，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心臟。她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這個溫度，她只是覺得如果不捧著什麼東西，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吧檯後面的小舞臺上，一個年輕的男生抱著一把吉他，坐在高腳凳上，面前立著一支麥克風。他調了調琴絃，彈了幾個音，然後開口唱了。聲音不大，像是怕打擾到誰。喬楣沒有聽過這首歌，但她聽清了幾句歌詞——“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想象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她端著酒杯，聽著這首歌，覺得每一個字都在說她。她來到上海，走過了很多路，遇到過很多人，做過很多工作，談過很多戀愛。她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一個人可以讓她不用再走的人。但現在她發現，路還是要走，人還是要面對，那些她以為可以不用再面對的東西——自卑、不安、自我懷疑——一樣都沒有少。它們只是藏起來了，在她以為它們己經消失的時候，突然跳出來，給她一拳。
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號碼她不認識，但區號是010——北京。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您好，請問是喬楣女士嗎？我是XX傳媒的人力資源，之前我們的獵頭顧問應該跟您聯絡過。不知道您對我們的職位還有沒有興趣？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想跟您約一個電話面試的時間。”
喬楣握著手機，手指收緊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還在考慮，您方便下週再聯絡我嗎？”
“好的，那我下週三再給您打電話。期待您的回覆。”
電話掛了。喬楣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最後變成一片黑色。她端起那杯熱紅酒，喝了一大口。酒是熱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像一條火線。她的眼眶紅了，不是想哭，而是酒精刺激下的生理反應。她告訴自己，她不是想哭，她只是喝了酒。她是一個不會在公共場合哭的人，她是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體面的人，她是一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情緒穩定的、成熟的成年人。她不是那個會因為“你的照片裡有故事感”就心跳加速的小女孩了。她長大了，長大了就不能哭了，長大了就不能任性了，長大了就不能在不想笑的時候不笑了。
臺上的歌手唱完了一首歌，停下來喝了一口水。酒吧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和窗外遠處隱隱約約的車流聲。喬楣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那杯己經涼了的熱紅酒，看著臺上的麥克風，看著那盞照在麥克風上的燈。燈是暖黃色的，落在麥克風上，像一個發光的繭。她忽然想上去唱一首歌，唱那首她在大學元旦晚會上唱過的《人間》。但她沒有上去，因為她不是那個在大學元旦晚會上唱歌的女孩了。那個女孩敢在臺上唱歌，敢看著天花板不敢看臺下，敢在唱完之後收到一束花時臉紅得像蘋果。那個女孩己經不在了，她變成了一個在清吧的角落裡一個人喝酒、接到獵頭電話說“我還在考慮”的成年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她只知道當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頭有點暈，不是因為喝醉了，而是因為太久沒有吃東西。她買了單，走出清吧，巷子裡的風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她站在巷口，看著外面的街道，路燈己經亮了，行人匆匆地走過，有的人回家，有的人去赴約，有的人在等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站在這裡，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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