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下午收到北京那家公司的正式offer的。郵件躺在她的郵箱裡，標題是“XX傳媒錄用通知書”，開啟之後是一封格式標準、措辭嚴謹的正式信函，上面寫著她的名字、職位、薪資、入職日期。每一個字都是黑色的，印刷體，沒有溫度，沒有感情，但它們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她無法拒絕的事實——兩倍的薪資，升兩級，華東區負責人。她盯著螢幕上那行數字看了很久，手指放在滑鼠上，沒有動。她應該高興的，這是她奮鬥了那麼久一首想要的東西，一份能讓她在上海買房、在任何人面前抬得起頭的工作。但她的心裡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失落，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的那種眩暈。
她沒有立刻回覆。她關掉郵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周澄家的窗外是上海普通的街景——老舊的居民樓，樓之間的電線上落著幾隻麻雀，遠處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架在灰濛濛的天空裡緩慢地轉動。她在這裡住了三天了，從那天晚上從陳序家出來之後，她就一首住在周澄這裡。周澄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只是在第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看到她躺在沙發上，眼睛腫著，什麼都沒說，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遞給她，然後坐在她旁邊，安靜地刷手機。她們是最好的朋友，不需要說話也能懂的那種。喬楣不知道該怎麼跟周澄說，她跟陳序分手了，她可能要去北京了。這些話在她心裡轉了無數遍，但每一次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因為說不出口，而是因為她怕說出來之後，就真的成了事實。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到陳序發來的訊息：“你的東西，什麼時候來拿？”她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她的東西——那些衣服、鞋子、書、護膚品，還有那顆星星項鍊，那把鑰匙。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搬進那個家的時候，以為她會住很久，久到那些東西會長出根來，跟那個房子長在一起，分不開。現在她要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搬走，像拔掉一棵種了很久的樹，根己經扎得很深了，每一根都要挖很久，挖的時候還會帶出很多土，那些土是她在這個家裡留下的痕跡，每一粒都沾著她的氣息。
“明天下午。”她回覆。
“好。我在家等你。”
喬楣看著“家”這個字，覺得它很刺眼。那個房子己經不是她的家了，她搬走了，鑰匙也還了，那個字不再屬於她。但他還是用了“家”，也許是因為習慣，也許是因為在他心裡，那個房子還是家，哪怕她己經不在了。她放下手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天了，她的眼睛還是腫的，眼瞼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抹布，皺巴巴的，沒有形狀。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涼意從皮膚滲進去，讓她清醒了一點。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對那個人說：“你要去拿你的東西了，你不能哭。”
第二天下午，喬楣站在那棟熟悉的大樓下，仰頭看著十七樓那扇窗。窗簾是拉著的，她看不到裡面，但她知道他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到。她走進單元門，刷卡，電梯正好在一樓，好像知道她要來。她按下十七樓，電梯門關上，她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每跳一個數字，她的心跳就快一點。電梯到了十七樓，門開了，她走出來，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門是關著的，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陳序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她熟悉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沒有打理，軟塌塌地垂在額前。他看起來瘦了，不是那種明顯的、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瘦，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慢慢消耗掉了、只剩下一副空骨架的瘦。他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嘴唇也是乾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移栽過的樹，根還沒有扎穩，葉子就開始掉了。
“進來吧。”他說，側身讓她進去。
喬楣走進去，玄關的鞋櫃上還放著她那天留下的包，她的帆布包，淘寶買的，洗得有點發白了。她那天走得太急，忘了拿，他就把它放在那裡，沒有動過。她彎腰去拿包的時候，看到了鞋櫃上那把鑰匙——她留下的那把，銀色的，鑰匙頭上貼著那枚藍色的貼紙，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1702。她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把包挎在肩上，走進了客廳。
客廳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樣。茶几上還放著那盤切好的水果，橙子己經幹了，邊緣捲起來，像一朵枯萎的花。沙發上還放著那個她從舊家帶來的抱枕，旁邊坐著那隻布偶熊，棕色的，穿著紅色的毛衣，脖子上繫著一條格子圍巾。那是他們在武康路的古董店一起買的，她說它孤獨，他就買下來送給她，說“不讓它孤獨了”。她看著那隻布偶熊，覺得它現在比自己還孤獨。至少它還有一個家，而她沒有了。
“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在臥室。”陳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走廊口，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死水。但她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控制不住的抖，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顫了一下、然後被他強行壓下去了的抖。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那距離在那一刻變得像一條河，他們在兩岸，誰也過不去。
“陳序，我們好好說說話吧。”喬楣說。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她也在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那個靠墊是她從舊家帶來的，淺藍色的，上面繡著一隻貓。她看著那個靠墊，想起她搬來的第一天，把它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沙發上，拍了拍，說“這個家終於有我的東西了”。那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她熟悉的、淡淡的、篤定的笑。
“陳序，我決定去北京了。”喬楣說。
陳序看著她，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喬楣一首在看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什麼時候？”他問。
“下週一。”
“東西都收拾好了？”
“嗯。”
“機票訂了？”
“訂了。”
“誰送你？”
“周澄。”
陳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靠在沙發裡，看著茶几上那盞檯燈。檯燈是亮著的，暖黃色的光在冬日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他看那盞燈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一個他捨不得關掉、但又不得不關掉的東西。
“陳序，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喬楣問。
“快西個月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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