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的訊息來得突然。
週五下午，部門總監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週六週日去京郊的溫泉山莊，全員參加，不許請假。喬楣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溫泉。泳衣。
她想起上一次穿泳衣還是在上海的時候，跟陳序去三亞，她在酒店房間裡試了三套泳衣才敢出來，每一套都遮得嚴嚴實實，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隻粽子。那時候她怕他看到她的身體，怕他覺得她的身體不夠完美——雖然他知道她的身體是完美的，但她還是怕。
現在她不怕了，不是因為她變自信了，而是因為她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身體了。她可以穿任何她想穿的泳衣，也可以不穿。她不在乎了。
週六一早，公司的大巴在寫字樓門口集合。喬楣到的時候，車上己經坐了大半的人。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塞上耳機，看著窗外的北京。
冬日的北京灰濛濛的，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機裡放著一首她聽了無數遍的老歌，旋律很慢，像一個在黃昏裡慢慢走路的人。車子發動了，駛出市區，上了高速。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醒來的時候車子己經進了山。
窗外不再是灰濛濛的城市，而是連綿的山巒，山上覆蓋著枯黃的草和墨綠色的松樹，遠處的山頂上還有未化的積雪。天空比市區藍了很多，雲很低，像一團一團的棉花糖掛在半山腰。她看著那些雲，覺得自己好像也變輕了，輕到可以飄起來，飄到那些雲上面，看一看北京的全貌。
溫泉山莊在山谷裡，日式風格，低矮的木結構建築，灰色的瓦片，白色的牆，院子裡種著幾棵紅楓，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冬日的陽光裡紅得像火。
喬楣下了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但很乾淨，沒有城市裡的尾氣和灰塵，只有松木的清香和溫泉特有的硫磺味。
分房間的時候，喬楣被分到了一個雙人間，室友是市場部的一個女孩，叫小田，比她小兩歲，性格開朗，愛笑，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小田一進房間就撲到了床上，翻滾了兩圈，說“終於可以不用加班了”，然後爬起來，拉著喬楣說“走，我們去泡溫泉”。
喬楣換了泳衣，外面裹了一條浴袍，跟著小田去了溫泉區。溫泉區在室外，大大小小的池子散落在山坡上，池子之間用竹籬笆隔開，熱氣從水面上嫋嫋地升起來，在冬日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喬楣選了一個人少的池子，脫了浴袍，慢慢地走進水裡。水很熱，從腳底燙到小腿，從小腿燙到膝蓋，從膝蓋燙到腰，她慢慢地蹲下去，讓水沒過肩膀，然後靠在池邊的石頭上，閉上了眼睛。熱氣籠罩著她，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地揉著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她的太陽穴。她覺得自己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融化成水，融化成霧，融化成什麼都不存在的虛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裡泡了多久。她只知道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陸淮舟正坐在對面的池子裡，隔著升騰的水霧看著她。他沒有穿泳衣，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幹T恤和深色的運動短褲，靠在池邊的石頭上，手臂搭在池沿上，手指垂在水面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他看著她，目光很安靜，安靜到像是看了很久。
喬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計算過的笑，而是一種自然的、不經意的、像是“原來你也在這裡”的笑。
“陸總也來泡溫泉？”她問。
“叫我名字就行。”他說，聲音在水霧裡顯得有點遠，像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
“陸淮舟。”
“嗯。”
兩個人隔著升騰的水霧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各自移開了目光。喬楣低下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熱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她看起來像一個沒有形狀的影子，隨時會散掉。
她忽然覺得陸淮舟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審視的、打量的、像在看一個值得培養的下屬。現在他看她的眼神是柔軟的、溫暖的、像在看一個他想看很久終於看到了的人。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在年會的落地窗前，也許是在深夜的辦公室裡他給她披上大衣的那一刻，也許更早，早到她剛入職的第一天，他靠在辦公桌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說“把你挖過來是我們賺了”。那時候她覺得那只是老闆對員工的客套話，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但是她懶得想。
她只想在這個溫泉池裡，安安靜靜地泡著，讓熱水融化她所有的疲憊和焦慮，讓水霧模糊她所有的邊界和定義。
晚上的聚餐在溫泉山莊的宴會廳。長桌，日式料理，每人一個小火鍋，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對面人的臉。喬楣坐在小田旁邊，對面是陸淮舟。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領口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領子，看起來很隨意，但又很講究。他正在跟旁邊的總監說話，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職業化的笑，不時點一下頭。喬楣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往火鍋裡涮了一片牛肉。牛肉很薄，在湯裡燙了幾秒鐘就變了色，她夾起來，在調料碟裡蘸了一下，放進嘴裡。牛肉很嫩，入口即化，調料的鹹香和牛肉的鮮甜在舌尖上融合，她覺得這是她來北京之後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喬楣。”陸淮舟叫她。她抬起頭，看到他端著一杯清酒，隔著桌子，看著她。“敬你，這段時間辛苦了。”他說。
喬楣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聲微型的鐘響。她喝了一口，清酒很淡，入口微甜，嚥下去的時候有一點點灼燒感。她放下杯子，看到陸淮舟還在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欣賞，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的東西。她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涮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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