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深是在一個很普通的瞬間發現的。
那天是週日，他跟喬楣在頤和園散步，冬日的陽光很好，昆明湖結了冰，冰面上反射著刺眼的光。喬楣走在前面，穿著那件駝色的大衣，圍著那條他送的圍巾，頭髮在風裡飄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有節奏的聲響。他走在後面，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隨遇”上看到她的照片，那張不露臉的、只露出腰線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個“困”字。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女孩很特別，不是因為她露了多少，而是因為她露的方式——不是刻意的、不是討好的、不是那種“快來誇我”的露，而是一種漫不經心的、不經意的、像是不小心拍到了自己的身體、看了覺得還不錯就隨手發了出來。
那種鬆弛感在這個人人都在用力展示自己最好角度的APP上，是一種奢侈品。他那時候就想，如果能見到這個人就好了。現在他見到了，她就走在他前面，在頤和園的石板路上，在冬日的陽光裡，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喬楣。”他叫她。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種淺棕色，像被水洗過的琥珀。她的鼻尖被風吹紅了，嘴唇也有點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畫裡走出來的、還沒完全乾透的水彩畫。
“怎麼了？”她問。
聶深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她的耳朵是涼的，被冬日的風吹得像一片冰。他沒有縮手，就那樣停在那裡，拇指在她的耳垂上輕輕蹭了一下。
“沒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他說。
喬楣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是自然的、隨性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細的紋路，嘴角會微微歪向一邊，不是完美的，但是真實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還是那麼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聶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被陽光拉長的影子，覺得自己的影子跟她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個在擁抱的人。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影子，手指觸到地面，冰涼的，石板路的溫度從指尖傳過來，他縮回了手，插進口袋裡，繼續走。
他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喬楣變了很多。
不是外表變了，而是整個人的狀態變了。她不再像剛來北京時那樣緊繃了，不再像一隻隨時會被嚇跑的貓，而是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慵懶的、放鬆的、不怕任何人靠近的。
她會在他開車的時候靠在椅背上唱歌，唱得不好聽，跑調跑得離譜，但她不在乎。她會在吃飯的時候把不喜歡吃的菜夾到他碗裡，不問他想不想吃，就是首接夾過去，像在做一個理所當然的動作。
她會在深夜給他發訊息，不是“在幹嘛”或者“睡了嗎”，而是一張照片，她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一個字：“看。”他看，北京的夜，萬家燈火，跟她在上海發過的那張照片很像，但不一樣。
上海的那張是孤獨的、清冷的、像一個在深夜裡一個人醒著的人拍的；北京的這一張是溫暖的、柔軟的、像一個知道有人在另一端看著她的人拍的。這些變化讓他覺得開心，也讓他覺得害怕。開心是因為她在他身邊越來越自在了，害怕是因為她在他身邊越來越自在了，卻還是不肯給他一個名分。
不是女朋友，不是戀人，不是任何可以被定義的關係。
她是喬楣，他是聶深，他們在一起，但他們沒有“在一起”。他提過，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希爾頓的那個早晨，陽光落在床上，她在他懷裡醒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沒睜開，嘴角就彎了起來。他看著她的睡臉，覺得那一刻是他這輩子最接近幸福的時刻，然後他說：“喬楣，做我女朋友吧。”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說“再說吧”。他沒有追問，因為他怕追問會讓她跑掉。
第二次是在一個週五的晚上，他們看完電影出來，北京的夜風很冷，她縮著脖子，他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她說謝謝，他說不用謝，做我女朋友就好。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你這個人怎麼什麼時候都不忘提這個”。他笑了，說“因為不提的話你就會忘”。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答應，只是拉了拉圍巾，把半張臉藏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第三次，是他提出來讓她搬過來一起住。那天他們剛爬完長城回來，兩個人都累得不行，癱在沙發上，誰也不想動。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在無聲地閃爍，像一幅會動的畫。她靠在他肩膀上，頭髮散在他胸口，他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那種，是她在超市隨便買的，很普通，但他覺得很好聞。
“喬楣，你搬過來住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喬楣靠在他肩膀上，沒有動。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
“我住得挺好的，不用搬。”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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