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你是不是總想著自己並不出彩，為什麼注意到你。”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喬楣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她以為他會問她駱琛還說了什麼，或者給她建議怎麼回覆，或者什麼都不說，就帶她去吃飯。
她沒想到他會忽然把話題轉到她自己身上，轉到那個她一首在想但從來不敢說出來的問題上。
“其實不然。”陸淮舟把圍巾搭在手臂上，雙手插進褲兜裡，看著她，“也許剛認識並不驚豔。我剛見你的時候，也想著聶深這麼念念不忘的人得是多麼難忘的大美女。固然，你不是最美的。但你身上有股勁，確實很吸引人。這種勁跟你的長相沒有關係，跟你的狀態也沒有關係。它是跟你這個人有關係。”
喬楣的眼眶有點泛紅。
她沒有哭，她不想在酒店大堂裡哭，不想在陸淮舟面前哭，不想在他認真地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用眼淚來回應。她咬著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看著他。
“我之前還不確定，”陸淮舟說，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現在看駱琛這樣的人也被你吸引，才覺得自己感覺並沒有錯。”
喬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看著陸淮舟，看著他認真到幾乎稱得上虔誠的表情，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不是疼，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有人在她心裡點亮了一盞燈，那盞燈很小，光很弱，但它亮著，在黑暗中，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裡，亮著。
她一首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好看，不夠聰明，不夠優秀。她覺得自己能被聶深喜歡，是因為他沒見過她真實的樣子。能被陳序喜歡，是因為他還沒發現她有多普通。能被陸淮舟欣賞，是因為她是他的員工，他有責任培養她。
她總是找理由，來解釋為什麼這些人會對她好。不是因為她值得，而是因為他們看錯了，或者因為他們還沒有看到她的全部。
但陸淮舟說“駱琛這樣的人也被你吸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在說一個客觀事實的確信。
他相信她被駱琛吸引不是偶然，不是運氣，不是任何她以為的“看錯了”。她就是值得被看見，被注意到，被欣賞。這個“值得”，不是因為她變好看了，不是因為她變聰明了，不是因為她變優秀了。而是因為她一首就是這樣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喬楣，你想成長，就不可能不見識這個圈子。”陸淮舟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回來，“你想要的東西，我和聶深都能給你。但你不會要。你想要自己爭取。”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大堂的燈光，不是窗外的霓虹光，而是一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溫暖的、帶著一點點無奈和很多很多欣賞的光，“那我就帶給你渠道。只要你對待這些誘惑，能像對待我和聶深那樣，你就會更好的，對嗎？”
喬楣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就讓它流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他說“你想要自己爭取”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她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不捨，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他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她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施捨、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施捨，而是把她推到了一個她自己夠不到的地方，讓她自己去夠。
她哭，是因為她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他喜歡她，但他不佔有她。他想幫她，但他不替她做。他想讓她發光，但他不做她的光。他只是在黑暗中，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為她點亮了一盞燈，然後退到暗處，讓她自己走向那盞燈。
“陸淮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的聲音有些啞。
陸淮舟看著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臉上的一滴淚，動作很輕很慢，指腹的溫度透過她薄薄的皮膚傳進來，像一道暖流，從眼角一首蔓延到心臟。
“因為你是喬楣啊”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喬楣看著他，笑了。她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沒有再擦。她讓它們流著，流到嘴角，鹹的，跟海的眼淚一樣。她拿出手機，開啟駱琛的對話方塊，看著那條訊息——“回北京後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具體時間看你方便。”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好的，回北京後聯絡你。謝謝駱總。”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包裡，抬起頭看著陸淮舟。他還在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她熟悉的、淡淡的、篤定的笑。
“走吧，吃飯去，他們等久了。”他說。
喬楣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了酒店。上海的夜風很暖，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面紗。
她走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好像也變了。不是外表變了，而是她看他的方式變了。以前她看他，總是一個下屬在看老闆，一個女人在看一個喜歡她的男人，一個從上海逃到北京的人在看一個在北京紮根了十幾年的人。
現在她看他，不是下屬，不是女人，不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人。她就是一個普通人，在看另一個普通人。那個普通人喜歡她，她知道。但他不會要求她回應，因為他知道她現在缺很多東西，就是不太缺感情。
他只能站在路邊，看著她走，在她累的時候遞給她一瓶水，在她摔倒的時候伸出手，在她回頭看他的時候，笑著揮揮手，說“繼續走，別回頭”。
餐廳在一家商場的頂層，露臺可以看到浦東的天際線。東方明珠塔在夜色裡亮著光，像一個發光的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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