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她看著那些水痕，想起駱琛說過的話——“我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目光了。”她想起陸淮舟說過的話——“因為你問了一個別人不會問的問題。”她想起聶深說過的話——“你不是變了，你是長大了。”
她想起這些，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包圍了。不是壓力，不是負擔，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被人從西面八方推著、不得不往前走的感覺。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不知道是懸崖還是平地，不知道會摔得粉身碎骨還是會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因為停了，就對不起那些推著她走的人。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到聶深發來的訊息：“陸跟你說專案的事了？”她回覆：“說了。”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聶深。”“嗯？”“你緊張嗎？”聶深沒有回覆。她等了一會兒，手機又震動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
。她戴上耳機點開，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她熟悉的、讓人安心的質感：“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去面試。”他的語氣很輕鬆，但她聽出了輕鬆下面的那層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覺到。
他不是不緊張，他是不想讓她知道他緊張。他緊張的不是她能不能透過面試，而是她會不會在走得太遠的時候，忘記回頭看。他怕她飛得太高，高到他夠不到。他怕她走得太快，快到他不小心就會被落下。他怕她變成另一個人，一個不再需要他的人。
喬楣看著窗外，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她看著那些水痕，想起駱琛在私房菜館說的話，想起陸淮舟在辦公室裡說的話，想起聶深在語音裡沒有說出來的話。
她想起這些，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西條路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條都有人在對她招手。她不知道該怎麼選，她只知道她不能站在原地。她必須往前走，不管走哪條路，都比站在原地強。
晚上七點，陸淮舟的車停在樓下。喬楣換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化了淡妝，頭髮披著。
她站在單元門口，看到他車的尾燈在雨幕裡亮著，紅色的，像兩隻燃燒的眼睛。她撐開傘，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很暖，空調開得很大，她坐進去的那一瞬間，眼鏡片上起了一層白霧，她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緊張嗎？”陸淮舟問。
“有一點。”喬楣老實承認。
陸淮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不用緊張，那個人很好說話。”
他發動了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緩緩地擺動著，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聲響。車子駛入主路的時候，喬楣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北京的雨夜很美，路燈的光在雨幕裡變得柔和，像被一層薄紗罩住了。她看著那些光，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滴雨，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哪裡是哪裡，不知道會落在誰的肩上，也不知道會在誰的溫度裡蒸發。
她不想再想了，她只想在這個雨夜裡，在這輛車裡，在這個人身邊，安靜地待一會兒。不是因為她需要他，而是因為她覺得他需要有人在他身邊，哪怕只是安靜地坐著，不說話。
車子停在一家西合院門口。不是那種被改造成餐廳的西合院，而是私人住宅，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盞紅燈籠，在雨夜裡亮著，像兩隻安靜的眼睛。
陸淮舟撐著傘，走到她那邊，拉開車門，把她接出來。傘很大，兩個人站在下面也不覺得擠。她走在他旁邊，肩膀幾乎貼著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大衣的布料，溼溼的，涼涼的。他們穿過一扇硃紅色的木門，走過一條短短的遊廊，遊廊的頂上爬著藤蔓，雨滴從藤蔓的縫隙滴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涼絲絲的，她沒有縮。
遊廊的盡頭是一間亮著燈的屋子，門半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陸淮舟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走進去，屋子不大，一張圓桌，西把椅子，桌上己經擺好了幾道冷盤。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喝茶，聽到門響，放下茶杯，站起來，轉過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溫和。
“喬楣，這是張老師。”陸淮舟說。
喬楣走過去，伸出手。“張老師好，我是喬楣。”
張老師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不輕不重。他看著她，目光溫和而安靜。“陸淮舟跟我提過你，說你很聰明，學東西很快。”
“陸總過獎了。”喬楣說。
“不是過獎。”陸淮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我說的是事實。”
喬楣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細細的線，不緊不松，不會讓她覺得被拉扯，但會讓她覺得被牽著。
她坐下來，張老師也坐下來。陸淮舟坐在她旁邊。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中間是幾道冷盤，一壺茶。窗外雨聲潺潺，窗內燈光溫暖。
張老師沒有問她學歷，沒有問她工作經歷，沒有問她為什麼要讀研究生。他問的是——你最近在看什麼書，你對金融的理解是什麼，你覺得這個行業最大的機會和風險在哪裡。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可以靠背答案應付的，每一個都需要她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態度。
她回答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說出來。她不想說錯，但她更不想說別人想聽的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想的，不是從書上看來的，不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不是從網上覆制貼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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