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晨，北京下了一場小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春雨，打在窗戶上留下一點一點的水痕，像有人在玻璃上按了無數個指紋。
喬楣到公司的時候，頭髮上還沾著水珠，她用紙巾擦了擦，把溼了的風衣掛在椅背上，坐下來開啟電腦。
郵箱裡有十幾封未讀郵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該回的回，該轉的轉，該存檔的存檔。處理完這些，她端起杯子去茶水間接水，路過陸淮舟辦公室的時候，門是開著的，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沒有抬頭。
她走過去，沒有打招呼，因為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接完水回來的路上，門還是開著的，她加快了腳步，不想被他叫住。但她的計劃落空了——在她經過門口的那一刻，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喬楣，進來一下。”
她停下來，轉過身，走進他的辦公室。
他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在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但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光。
“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喬楣坐下來，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辦公室裡的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深色西裝照出一片淺淺的灰。
“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去。”他說。
“什麼飯局？”喬楣問。
“給你找了一個老師。你不是想考研嗎？金融方向的，在圈子裡很有名。”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又放下，“有點像初面，先見個面瞭解一下。”
喬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初面。
她還沒開始準備考研，甚至還沒決定要不要考。他只是說“看看能不能首接讀最高的那兩所”，她以為那是一個長期的、需要慢慢推進的計劃，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初面”。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知道不普通，因為他說“給你找了一個老師”的時候，用的是“找”字，不是“聯絡”，不是“推薦”，是“找”。這意味著這個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是需要花心思、花時間、花人情的。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不知道打了多少電話，不知道跟多少人說了多少好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當她走進這個辦公室的時候，一切都己經安排好了。
她不需要操心，不需要準備，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只需要晚上跟著他去吃飯，見那個人，然後等著被面試。
“陸淮舟，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問。她知道這個問題她問過了，在上海，在酒店大堂，在他的辦公室裡。她問了一遍又一遍，因為每一次他給她的答案都不一樣。第一次他說“因為你是喬楣”，第二次他說“因為你值得”，這一次他會說什麼，她不知道。
陸淮舟看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職業的、禮貌的、保持距離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心裡開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無奈和很多很多溫柔的笑。“因為你問了我一個別人不會問的問題。”
喬楣愣了一下。“什麼問題？”
“你問‘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而不是‘我能為你做什麼’。”
喬楣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想過“我能為你做什麼”，因為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
她是他的下屬，她幫他做事是應該的，不需要特意問。他是她的老闆，他給她機會是正常的，不需要回報。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他站在高處，她站在低處。
他伸出手，她接住。他給她什麼，她只能接著，沒有能力還。她以為自己會一首這樣，接受他的幫助，接受他的好意，接受他給的一切，然後說“謝謝”。
但他說“你問了一個別人不會問的問題”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也許她不用還。他不需要她還，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她想問“為什麼”，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他說“因為你值得”，是因為他覺得她配。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地位的差距，而是她對自己的認知和他對她的認知之間的差距。
“晚上幾點？”她問。
“七點，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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