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設在北京東三環的一傢俬人會所，不對外開放，門口連招牌都沒有，只有一盞鐵藝壁燈照著兩扇深色木門。
喬楣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西月的北京晚風還帶著涼意，她從車上下來，攏了攏披肩，站在門口等陸淮舟停好車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是聶深陪她挑的，他說這個顏色襯她，她就買了。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脖子，鎖骨上戴著聶深送的那條卡地亞，手腕上也是。
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碎鑽在光裡一閃一閃的，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一年前的喬楣不會認識的人。
一年前的喬楣還在上海，還在那個十七樓的家裡，還在等陳序下班回來，還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
那時候的她不會想到，一年後的自己會站在北京的夜色裡，穿著絲絨長裙，戴著卡地亞，等著一個不是陳序的男人帶她走進一個不是她世界的世界。
陸淮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剋制，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但有質感。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喬楣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在看她，就像那天晚上在她樓下、額頭抵著她額頭的時候一樣。他們己經很久沒有提起那個晚上了，不是刻意不提，而是兩個人都默契地選擇了忘記。
忘記他的嘴唇貼在她額頭上的溫度，忘記她心跳加速的那個瞬間，忘記她在電梯裡摸著自己的額頭、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手的樣子。
他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是她的老闆，她是他的下屬，他們之間只有工作，沒有別的。這個“沒有別的”，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維護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像捧著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誰也不敢鬆手。
“進去吧。”陸淮舟說。
喬楣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會所。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兩邊的牆上，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都是山水，筆觸很大膽，顏色濃烈得像要滴下來。
她走過那些畫的時候，覺得自己也像一幅畫，被掛在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裡，被人看，被人評，被人記住或忘記。
宴會廳在走廊的盡頭，門開著，裡面己經有不少人了。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長裙曳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得體的、不深不淺的笑。
喬楣跟在陸淮舟旁邊，走進這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這裡的人她大多不認識，但他們的名字她聽過——在陸淮舟的辦公室裡，在聶深的飯局上，在行業交流會的論壇裡。
那些名字背後是一個她夠不到的圈子，現在她就站在這個圈子的正中間，穿著墨綠色的絲絨長裙，戴著卡地亞，像一個誤闖進皇宮的灰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的水晶鞋會不會在十二點的時候消失，她只知道在消失之前，她想好好觀察這個世界。
看到駱琛了。
他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黑色的羊絨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了一些，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墨玉，不說話的時候讓人不敢靠近。
但他周圍那些人不在乎他冷不冷，他們笑著，說著，敬著酒，每一個動作都在討好，每一句話都在試探。
駱琛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像一層薄薄的冰，你知道下面有水，但你不知道水有多深。
喬楣看著那個畫面，想起第一次在上海的飯局上見到駱琛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被一群人圍著，他在中間，像一個被眾星捧著的月亮。
那時候她覺得他很高，高到她夠不到。現在她還是覺得他很高，但她不覺得他遠了。他們喝過咖啡，吃過飯，聊過天。
他們之間有過那麼幾個瞬間，在那個私房菜館的包間裡，在竹葉沙沙的聲響裡，在巖茶醇厚的回甘中，他們像兩個平等的人，坐著，聊著，沒有討好，沒有試探，沒有“您”和“喬小姐”之外的任何東西。
現在他又變成了那個被眾人圍著的駱琛，她又變成了那個站在遠處的喬楣。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從來沒有縮短過。但她不遺憾，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走進去。她只是路過，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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