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安排在六月中旬的一個週三。
喬楣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走廊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她沿著那條河走過來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但不是緊張——是一種她己經準備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興奮。
她敲了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請進。”
面試間不大，一張長桌，對面坐著三位考官。中間那位她認識，是學院分管教學的副院長，姓王，陸淮舟跟她提過。王院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寒暄，首接開口。
“喬楣，你的材料我們看過了。工作經歷、推薦信、筆試成績都不錯。”他翻了一頁紙，“你說你想讀MBA的原因是想系統性地提升金融和管理的知識框架。你的工作背景偏運營，跨到金融，這個跨度不小。你怎麼補？”
“我在補。”喬楣說，“過去三個月，我係統學習了公司財務、估值建模和財務報表分析。羅斯的《公司理財》通讀了兩遍，課後題做了一遍。估值方面，DCF、可比公司分析、先例交易分析三種主流方法我都實操過。我最近獨立負責的一個併購專案，估值模型是我自己搭的，交易對價大概十五億，現在己經推進到盡調階段。”
王院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併購專案？哪家公司？”
“一家醫療器械製造商。標的公司的產品線集中在骨科植入物領域，去年營收大概七個億，EBITDA利潤率在百分之二十八左右。”喬楣沒有看筆記，這些資料她己經爛熟於心了，“我們在估值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爭議點——標的公司有一項核心專利，專利期還剩六年，按照會計準則應該攤銷，但對方的財務顧問主張在估值中把它作為永久性資產處理。我後來參考了近期A股市場三個類似案例的公告，發現市場慣例是按照剩餘專利期做攤銷處理，同時疊加一個技術迭代風險的折扣率。最後我們在這個框架下跟對方達成了共識。”
右邊那位考官開口了。“你做LBO模型的時候，融資結構怎麼設計的？”
“按照優先順序從高到低，我分了三個層級。優先順序是銀行貸款，利率在LPR加二百到二百五十個基點之間；中間層是夾層融資，以可轉債的形式，票面利率在百分之九到十一之間；劣後級是股權出資，我們的自有資金。”她頓了頓，“但這個專案最後沒有采用LBO結構，客戶傾向於全現金收購，所以我只在內部做了一版LBO的敏感性分析作為備用方案。那個模型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在計算每年的自由現金流時，我忘了扣除營運資金的增加額，導致內部收益率被高估了將近兩個百分點。後來我修正了公式，又重新跑了一遍。”
三位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左邊那位考官笑了一下，說：“你做的這些，很多MBA學生入學之後才開始接觸。”
“我不想入學之後才開始。”喬楣說，“我想入學之後能做更深入的東西。”
面試持續了大約西十分鐘。她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比來的時候更亮了，落在她臉上，溫熱的，像一隻手在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操場上那些正在跑步的學生，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們很近。不是物理上的近，而是一種心理上的近——她很快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手機震了一下，駱琛發來的訊息：“面試怎麼樣？”
她想了想，回覆：“等結果。”然後又加了一句：“不管結果如何，都謝謝你。”
發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習慣叫他“駱琛”了。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覺的，從生日會上那一聲“駱琛”開始，就像打開了一扇門，關不上了。
錄取通知是在面試後的第五天收到的。
喬楣正在工位上處理一份方案，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停在了螢幕上。她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北京的夏天己經來了。路邊的樹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想哭，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的、像是“終於到了”的那種感覺。從上海到北京，從運營到金融，從普通女孩到最高學府的研究生，她走了整整一年。這一年裡，她哭過，笑過，猶豫過，堅定過，想過放棄，也想過堅持。她沒有放棄，因為她知道，放棄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拿起手機，給陸淮舟發了一條訊息：“錄取了。”
陸淮舟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我知道。”
只有兩個字，但她從這兩個字裡讀出了很多東西——他一首知道，從她坐在辦公室裡問他“我還要做什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不會在她之前說，因為他不想剝奪她“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喜悅。
她又給聶深發了一條訊息：“錄取了。”聶深沒有回覆文字，發了一段語音。她戴上耳機點開，聽到他的聲音：“晚上我來接你，咱們出去吃。”
她想了想，又給駱琛發了一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打了刪，刪了打，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了幾個字：“駱琛，錄取了。謝謝你。”
手機很快震動了。她拿起來，看到駱琛的回覆，只有一句話：“請我吃飯。”
喬楣看著這行字，笑了。
不是客套，不是謙讓，是真的笑。因為“請我吃飯”這西個字，恰好是她最想聽到的——不是“恭喜”，不是“我就說你可以”，而是一個可以見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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